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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嘆為觀止的集權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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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地球當前只需要五億人從事低端製造業。一旦東南亞與印度二十來億人口中,有四五億人真正融入世界經濟分工體系,中國的產業向外轉移將勢不可擋。由於中國的勞動法、驅趕大城市低端人口、一刀切的環保風暴、高稅收、產權人權保障不力、各種運動式執法、土地壟斷導致的社會綜合成本上升等等因素,將加速中國產業外遷的速度,而使失業風暴更加猛烈。

紅旗渠是「政治決策」,所以才會幹枯。戴蒙在《崩潰》中寫道:中國淡水資源的人均擁有量,僅為世界人均擁有量的四分之一,而且南北懸殊,北方僅為南方的五分之一。尤其農業灌溉三分之二靠地下水,含水層正在慢慢枯竭。中國是世界上河流斷流問題最嚴重的國家,至今河水仍在被不停地抽取,因此斷流問題進一步惡化。例如從1972年到1997年這25年間,有二十年的時間黃河下游出現斷流,而斷流天數也從1988年的10天增加到1997年的230天,甚至在潮濕的南方,如果遇到乾旱季節,長江和珠江也會斷流,從而影響航行……。

二、鬼推磨:兩億廉價勞動力

近三十幾年,中國有兩億廉價勞動力拼命工作,對這個世界的意義,大概要等一百年後,才看得比較清楚。

這麼龐大的物質生產,財富創造,只獲得了維持一個腐敗專制政權那麼一點意義;或者僅僅令一種粗糙的「國家主義」(從政治控制到經濟干預)在如此巨大的一個社會中得以實驗且極為成功,又因為自由經濟乏力困頓,這樣一種解釋,令我實在不甘心。

一日偶讀《人類簡史:從動物到上帝》,那位天才型的以色列青年尤瓦爾·赫拉利寫的兩本暢銷書之一,他闡述「農業革命」在人類演進中的意義,解析人類擺脫250萬年的採集狩獵階段之後,開始馴化植物、飼養畜牲——關於農業對人類的重大意義,論述甚廣,我記得《槍炮、細菌和鋼鐵》一書中,詳述農業帶來定居、專職精英、士兵、征服等等,赫拉利也作如是觀,說農業正是未來大規模政治和制度的基礎,他寫道:

『正是這些徵收來的多餘糧食,養活了政治、戰爭、藝術和哲學,建起宮殿、堡壘、紀念碑和廟宇。在現代晚期之前,總人口有九成以上都是農民,日出而作,胼手胝足。他們生產出來的多餘糧食養活了一小撮的精英分子:國王、官員、戰士、牧師、藝術家和思想家,但是歷史寫的幾乎全是這些人的故事。於是,歷史只告訴了我們極少數的人在做些什麼,而其他絕大多數人的生活就是不停挑水耕田。』

「倉廩足而知榮辱」,在「全球化」的今天獲得新的含義。中國巨大的社會勞動,在東方比較保守落後的社會裏進行,不僅製造了極少數權貴階層,它也意外地令比較開放、自由的西方社會,得以更閒暇地專注精神、價值層面的嬗變和提升。這個星球的確分成兩半:有幾億人勤勞並註定拼命使用肌肉而不太勞煩精神,而另外幾億人盡可以騰出精力玩得更高級一些——世界原本就是這麼分工的,在吃不飽的飢餓時代(腸胃優先)是跑不出「同志」來的。

很有趣的非預期現象:六十年代在西方,自由主義、民權運動、社會福利等價值提升,恰恰造就了他們八十年代後的經濟低迷,仿佛預先為後「六四」的中國幾億廉價勞動力出場,預備好了市場和購買力。所以,西方福利社會運作的條件之一,是東方必須出現一場龐大的物質生產運動,並且是維持低勞保、低工資、低人權的,否則不可能形成,而西方經濟也會崩潰,因為資本的鐵律是剩餘價值,它兼顧「美國優先」和「中國模式」的襯底,克林頓時代將貿易與人權脫鈎,是「符合」資本性格的行為。

另一個未明的機制是,價值嬗變抑或提升的肇因,究為痛苦還是愉悅?或兩者兼顧?將生物學引入人文領域乃當下時髦,物種的自私傾向甚至是存活選擇決定的,是基因的規定,所以利它的價值提升(文明基本含義),居然有反基因(克服基因趨勢)傾向。但是我們可以窺見,六十年代西方的價值嬗變,其總趨勢是符合基因選擇的,即利己主義、個人主義的強烈抬頭,但是女性覺醒、女性主義興起的直接後果,是核心家庭的解體,它導致了離婚率上升、生育人口下降、單親家庭普遍、子女孤單等一系列問題。

但是另一個非預期後果,是單身孤獨的寂寞,可能導致社會對同性戀容忍度擴大,竟意外地使少數的同性權利得到普及,這在社會仍然以婚姻家庭為風氣的保守氛圍中,是不可能的。反過來卻是,同性風氣又進一步解構傳統家庭,同時由於生育的替代需求,而推動試管嬰兒、無性繁殖技術的精進。所以,女性撤離家庭的後果,其實是傳統生殖功能的衰減,直接危及人類物種的首選:繁衍後代。

然而也不盡然。2011年全球人口已突破七十億大關,早已超出地球負荷而成一大危機,其中出生率上升和壽命延長是兩大因素,與此同時,歷史上造成人口銳減的戰爭和飢餓兩大因素,也消停了近七十年,導致大自然平衡的「馬爾薩斯災難」失效。

可是另一種神秘機制,又悄悄地進行新的人口填補。實際上發達國家的生育率,因為富裕而不振;反而是伊斯蘭文明圈內人口激增,天主教拉丁語的南美洲出生率上升,呈現出來的弔詭是,制度好保障人權的地區人口下降,壞制度失敗國家卻大量繁殖。這裏提供的結論是,人權保障個人主義上升的非預期效果,居然是節制生育的。「人口之最」的中國計劃生育頗具成效,在這裏是個特例,但是惡果嚴重,導致中國勞動力萎縮。

三、我們有過一部趕超史

集權既「舉國體制」,在中國最早的事功是體育。

球賽在中國是政治物件,如毛澤東跟西方的媾和,是從乒乓球開始的。文化大革命禁絕大部分門類的藝術,獨尊京劇,搭配體育,跳起寂寞的雙人舞。不知道是不是秦始皇焚書坑儒那會兒還沒體育,所以它能在兩千年之後溜號?這竟然構陷了世界乒乓球男子單打冠軍莊則棟有染「紅都女皇」江青,成為文革後期膾炙人口的黃段子。

新中國的體育,是一枚「雪恥」的溫度計。中國近代思想史,原本是近代恥辱造的孽,委實延續出一段新中國續篇,或可稱一部《「東亞病夫」摘帽記》,卻絲毫沒有引起理論界的重視。要知道,「東亞病夫」這四個字構成的恥辱,藏在歷史記憶並不深遠處,卻控制着近代以來華夏民族的潛意識。這個詞的出現,最早據說是1896年在上海的英文《字林西報》上,乃西人泛指「落後國家」,其意與「個人體魄」原本無關;卻是我們的「如椽大筆」梁啓超,1903年發表〈新民說〉,首次用它來說國人;1904年曾樸用它作筆名,開始發表、出版《孽海花》(至1941年止),也跟體質虛弱相聯繫。顯然,這是國人給自己扣的一頂帽子。

「解放後」,中國要出「東亞病夫」這口惡氣,所以前十七年的國家體委主任是元帥級的賀龍,他同時兼任軍委常務副主席,掌兵權的管體育,可見其功能。但中央領導人對足球賽都很情緒化;六四年國家隊輸給巴基斯坦,賀龍一怒之下竟將其解散;八一足球隊出征前,外長陳毅(也是元帥級)對隊員說:你們要贏巴西隊,「我陳毅就給你們磕頭!」鄧小平要看電視轉播足球賽,下令中央電視台晚間八點不准插播新聞;九〇年亞運會中國輸給泰國,鄧竟打電話責問萬里:「怎麼搞的,我們這麼個大國連泰國都打不過啦?!」

政客(國家領袖)不一樣,中國球迷跟英國球迷絕對不是一個種類。北京學生鬧事之前,早有球迷鬧事;中國政治危機的先聲來自球場,只是沒人讀得懂。八五年北京工人體育場的「五一九」球迷騷亂,我們不妨把它當一個起始點,生發出兩條平行的軌跡:一條是從這綠茵地,延伸到幾年後的天安門廣場,空間變得更闊大,模式則從球迷騷亂轉變為街頭政治抗議;另一條則是銜接到「鳥巢」,空間沒有廣場闊大,但是「雪恥」的含義濃烈到了頂點,幾近凱旋式。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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