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9年元旦,家鄉的公社大食堂為社員供應最後一頓飯後斷炊了。家中沒有一粒糧食,我跟隨村民到高山上採摘箬葉的種子回家磨粉充飢。據說箬葉(包粽子的葉)60年才開花結籽一次,讓我們碰到這樣的機會真是天意。我也在自家的菜園裏挖過苧麻根,到山上採挖蕨菜根,把這兩種植物的根搗爛做粑粑充飢。
這年秋天母親去了鳳陽,大姐姐在鳳陽高等農業專科學校學習。一天,父親對我說:「你到小姐姐那裏去要點糧票回來……」前不久我小姐姐從蕪湖師專分配到南陵縣初級中學教書,我家離南陵有一百多里,我未去過那裏,當年我11歲。當天我向街上親戚黃奶奶借了一元錢,嫂子弄了一斤米給我。那時候外出錢是買不到食物的。
第二天,我穿過山崗、河流、田野,走了二十里路來到柿木鋪。我看見路邊停了一輛貨車,司機正在低頭修車。我走近他的身旁同他攀談起來,我告訴他,我要去南陵找姐姐,希望他能夠把我帶到南陵。司機說他只到涇縣,不到南陵。他想了一會說可以把我帶到涇縣。我很高興,遞給他二塊蕨菜根粑粑。司機見我帶的黑乎乎粑粑,笑着說他不吃這個。
司機修好車後讓我坐到駕駛室,把我帶到涇縣。我下車後向這位好心的司機揮手致謝。我來到涇縣汽車站,見裏面擠滿了人,買票的人排着長長的隊,估計買不到去南陵的車票,只好決定走往南陵。
當我走到離涇縣十五里的地方昌橋,天快黑了。我到一家飯店去投宿,飯店的大娘很慈善,她把我安進一間房住下,沒有收我的住宿費。夜間我聽她在隔壁的房間同人說:「小傢伙住的那間房,幾天前有一個人在裏面吊死了。」我聽了一驚,不過我很快就睡着了,大概是走累了,沒有想許多。大娘要我做她的乾兒子,不知我為何沒有同意,現在想想真有些對不起她。
次日清晨,我用自帶的米在飯店換了一碗稀飯吃了上路,那天涇縣至南陵的路上沒有多少行人和車輛,一個人走在山間的路上還是有些膽寒。中午前我走到兩縣的分界地分界山,用所帶的米在路邊一個飯店換了一碗飯。當我走到南陵城東的其林橋時,正值小學中午放學,我似乎看到了希望,加快了腳步。
走到南陵縣城,我想起家鄉的嵇蘭芬同學在南陵師範讀書,我問到她的學校找到了她。她很熱心,當即帶我到南陵西郊找到我姐姐。此時太陽西下,我已經走不動了,腳底走出了腳泡。姐姐心痛我,高價買了兩個雞蛋犒勞我。
姐姐的學校開辦不久,學校里的路還是黃土路。姐姐與一位女教工同住一間房,房子是草屋,房子東頭是學生飯廳。當年糧食緊張,教職員工的伙食都是定量供應。姐姐每天從食堂把她的一份飯菜打回宿舍,把飯菜兌入開水燒開,然後與我分吃。有時吃稀飯沒有菜,我們就把醬油倒入碗中當菜。我們還到野外採集野菜做菜、充飢,就這樣在姐姐學校住了幾天。姐姐通過努力籌了三斤全國流通糧票給我帶回。
一個星期天,姐姐要我跟隨一個弋江鎮的學生回家,我在這個學生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送我渡船到對岸返回。下船後我一個人往家鄉的方向走去,當我走進一個竹園時,忽然一聲哨響,從竹園深處鑽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他擋住了我的去路,把我全身搜了一遍,又把我的背包打開檢查。我帶回的三斤全國流通糧票,因為姐姐把它藏在襪筒里,沒有被他發現。他沒有搜到他想要的東西,失望地望了望我,讓我走了。我驚嚇一場,慶幸我帶的糧票沒有被他搜出,他也沒有為難我。
我走了十多里後,來到寒亭一個叫長山頭的地方,綿延幾里的山崗長滿了茅草,路邊的茅草高於人頭,山上鴉雀無聲,周圍沒有一戶人家,不見一個行人。我一個人走在山中毛骨悚然,於是快步小跑,直至見到有人家的地方才舒了口氣。
我家在弋江鎮的東南方向,我邊走邊問路。黃昏時我問到我哥哥教書的學校西亭農業中學,哥哥批評了我一頓,說我不應該一個人瞎跑。
第三天我經高橋譚村回家,潭村是一個較大的村莊,我經過時沒有聽到一聲狗吠,沒有看到村上的人,家家關閉着大門。下午我回到家,把姐姐帶回的三斤全國流通糧票交給了父親,父親喜出望外。
六十年過去了,饑荒年代的少年遠行,我一直沒有忘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