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屈賦中,第一人稱的出現頻率高得驚人,朕、余、吾、我、予……歷代辭賦作者,沒有人像他這樣寫作,也沒有人像他這樣完全從個人出發去思索、去感受、去行動。他站在眾人對面,單身上路,永遠孤獨。他發現,世俗社會總是把一切與眾不同的、個體的以及精華的事物都打翻在地,踩在腳下。任何一個與其他人不相似的人,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考慮問題的人,都面臨被構陷、被放逐的危險。
離騷最典型。屈原展現自己獨立的情操,通過鮮花與香草,「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獨離而不服」,家家戶戶都塞滿惡草,我卻遠離它們,絕對不佩戴;他闡述自己堅守的原則,不厭其煩地說理,這些道理與他的生命長在一起,「眾不可戶說兮,孰雲察余之中情」,無法跟大眾挨家挨戶說清楚,他們也不可能明白我的心;他打碎神話與現實的藩籬,駕龍驂螭,上天入地,一個人的奧德賽,四處碰壁,「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我讓天帝的看門人開門,他卻靠在門邊看着我一動不動。
離騷如此,抽思如此,哀郢招魂涉江懷沙也如此,就連天問,本來不太容易出現「我」,可他到最後也忍不住寫「悟過改更,我又何言?」(老大你要能醒悟改過,我還囉嗦什麼?)、「吾告堵敖以不長」(堵敖我跟你講,楚國這樣下去長不了),「薄暮雷電,歸何憂?伏匿穴處,爰何雲?」(黃昏雷電交加,我該怎麼回家?隱居山穴,為何還要說話?)屈原的自我根本壓不住,永遠都要跳脫而出。
屈原的個人主義又是精英主義的。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我是高陽帝的苗裔,精不精英?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我是栽培精英的師長,精不精英?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我有美好的外貌,又有內在的美德,精不精英?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清醒而乾淨,精不精英?麾蛟龍使梁津兮,詔西皇使涉予。命令蛟龍為我架橋,又令西皇來接我過橋,太精英咯!
不過,屈原絕對不是原子化的個人主義或只管利己的精英主義,如果把故土理解成一種共同體,那麼我們可以說,屈原是一位共和愛國主義者。
密爾曾這樣描述共和愛國主義精神,「在一個共同體中,為共同的自然或歷史紐帶所聯繫的人們的一種同呼吸、共命運之感。共同體中的人們,應珍視將其聯繫在一起的紐帶,應感受到其命運相互疊合,對任一同胞的惡也是對自身的惡,他們不能切斷這一聯繫而自私地免除同患難的責任」。
我們不能將屈賦精神與上述完全對號入座,畢竟如托克維爾所言,不能強行將現實的畫像嵌入歷史的畫框,但是,我們可以說,屈賦精神在很多地方,與密爾筆下的共和精神是相通的。「僕夫悲、余馬懷,蜷局顧而不行」,就是基於故土紐帶的一種同呼吸、共命運之感。「豈余身之憚殃兮,恐皇輿之敗績」,如果不把皇輿敗績狹隘理解為君主個人成敗,而是理解為共同體的興衰存亡,那么正是不能自私地免除同患難的責任。「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寧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這都是在大聲疾呼,對任一同胞的惡也是對自身的惡,我們不能因為害怕受難而改變內心的善惡判斷從而不再正道直行。
屈原當然還沒有現代自由的概念,而自由是共和愛國主義的基石。但他有共同善的概念,這是共和愛國主義的另一個基石。屈賦中的香草美人,日月神靈,都是在暗喻共同善,或者通往共同善的路徑。如果我的國家沒有共同善,並且不公正地對待我,我將不欠它什麼,對它我沒有任何義務。屈原也懂這個道理,但他仍未選擇離開楚國,因為他相信,在故土有一種獨特的味道,在別國也許能過上善的生活,但只有在故土,才能享有獨特的生活,無法割捨的生活,倘若故土也能有共同善的話,獨特與無法割捨就變成無與倫比的甘美。
好了,既然屈原是個人主義者、精英主義者與近似於共和主義的愛國者,為何卻在漫長的歲月中,被牢牢釘在忠君愛國的柱子上呢?
起初是王逸,他既是屈賦功臣,也是罪人。他最早將屈原附會為忠誠的儒家信徒,甚至認為屈賦與六經「一樣一樣的」。然後是朱熹,他認為屈原文辭「雖或流於跌宕怪神,怨懟激發」,但「皆出於忠君愛國之誠心」,而其「敘事陳情,感今懷古」,皆「不忘乎君臣之義」,乃「變雅之類也」。從此,忠君愛國就與屈原聯繫在一起,但還是有人拒絕這四字去準繩屈原,譬如明人汪瑗、周拱辰等。直到乾隆出手,說「屈子之微言大義,彪炳天壤,死而不亡,其道大光」,忠君愛國才成了屈原的激光防偽標記。到了民國,尤其抗戰之後,為發揚民族主義,動員大眾抵禦外敵,屈原再次成為吉祥物,不再忠君,但更愛國了,這次屈原被貼上的標籤是「反抗外敵的偉大的愛國主義者」。1949年後,屈原仍被視作愛國者,只是換上了「人民的偉大的愛國主義者」的標籤。1953年,世界和平理事會組織評選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中國選送的參賽選手是屈原,選送前還有內部爭議,主要是屈原的階級性,一個貴族階級的老爺,送他參賽合適嗎?後來以其作品中的人民性消解了這一質疑。但屈原作品中的人民性,其實是個誤會,屈原作品中大多數「民」,都是「人」的意思,而不是「人民」。屈原成功當選1953年那屆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他作為「人民的偉大的愛國主義者」的名頭,從此就難以搖動了。
那麼,今天應該如何評價屈原?在我看來,屈原首先是一個文學天才,最後也是一個文學天才,同時擁有與其天才相匹配的人格與意志。他堅信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堅信人格是最重要的珍寶,深信自己的理想將來會得到同情。他上天入地只有絕望的浪漫,潔白清忠全是高舉的孤清。他在一去不回的時光里延佇,捍衛自己的本質,顯現不可戰勝的人類尊嚴。他用最燦爛的文字描述自己的痛苦,然後躋身偉大。沒有一個詩人僅由於他個人的痛苦就能躋身偉大,屈原之所以偉大,因為他的痛苦根植於他的理想,他的理想又為了他的舊鄉故土。時之不當,他醞釀自殺猶如醞釀偉大作品,終以自沉完成對生命原則的最後書寫。他是中國古典悲傷開端,是這片土地誕生的最好樂器。個人會死,樂器不會死,當我們心靈顫動,樂器就發出共鳴,讓我們潔淨,同時安寧。
修改於2026年6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