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太史公的屈原列傳儘管有不少疏漏矛盾之處,但太史公距離屈原不過一百來年的時間,可以聽到耆老口耳相傳的故事,還可能見到漏網之魚的戰國史籍特別是楚國史籍,總之他決不可能為一個烏有之人立傳。此外,漢文帝(一般以為是漢武帝,誤,詳見今人王雲度考證)招淮南王安為離騷作傳,賈誼寫吊屈原賦,漢武時嚴助、朱買臣等人也以楚辭得官,均能證明屈原及楚辭在漢代人心中是真實存在的。說起來質疑屈原是否存在也是民國時期疑古風氣作祟,管它可疑不可疑的一概疑之,距離屈原不過百數十年的漢文帝、賈誼、劉安、漢武帝、司馬遷、劉向,以及再後的班固、王逸都不懷疑屈原及楚辭的真實性,兩千多年後的人憑啥言之鑿鑿地說屈原不存在,楚辭非屈原所作呢?
如今大多數人一談到屈原自沉,就說是為了愛國。這說法似是而非。屈原是個人主義者,而且是精英主義者,一定要說愛國,也近似於密爾筆下的共和愛國主義者,而非始於朱熹,成於乾隆,變於民國,定於當代的那種愛國者。
楚辭在西漢始廣為流傳,但西漢人並不以忠君愛國推崇屈原。司馬遷推許的是屈原的人格與志向,「其志潔……其行廉……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揚雄認為屈原不該自沉,應當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君子得時則大行,不得時則龍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
第一個炮轟屈原的是東漢人班固,說屈原露才揚己,忿懟君主,文采雖好,只是狂狷之士。班固對屈原不待見,因為他持儒家的道德標準,認為屈原不夠忠君,老是數落懷王,也不夠中庸,總愛展示自己的個性與才能。拋開班固迂腐的價值判斷不論,他其實說到了點子上。屈原個性極強,是狂放張揚的反叛者,而非溫良恭謙的忠君者。他也有效忠對象,那就是他內心的準則與理想,而不是某個君主,也不是國家。
戰國時代沒有現代主權國家的概念,連秦漢後一姓王朝的概念都沒有,當然,有天下的概念,也有故土的概念。戰國的人不愛什麼國,所以殉國者沒幾個,周遊列國的縱橫家和打工人倒多得要命。屈原推崇伍子胥,可作為楚人的伍子胥借吳國軍隊報私仇,大敗楚國,還對楚平王掘墓鞭屍。如果屈原愛國,他能對伍子胥讚許有加嗎?
戰國時忠君觀念也非主流,更流行的是合則留,不合則去。孔子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孟子說,為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如果一個國家政治黑暗,那麼從貴族士人到平民百姓,都可以潤,還忠什麼君呢?拿楚國人來說,析公、雍子奔晉,伍子胥、伯噽逃吳,文種、范蠡投越,甘茂、李斯入秦,戰國中晚期的秦相,三分之一是楚人。所以屈原在離騷中才反覆說自己要走,各色人等也都勸他走,但他終於還是沒走。他不走,不是忠君,而是忠於自己的理想。他對懷王當然有感情,但那是因為他們曾為共同的理想一起奮鬥。
現在問題來了,屈原的理想是什麼?兩個字可以概括,美政。內涵如何?大概就是舉賢授能與修明法度,儒家、墨家賢人政治與法家法制主義的混搭。今天看來沒什麼出奇的地方,但屈原出奇的本來就不是他的理想本身,而是他對理想的表達與堅持,以及最後以身殉道。
在小說《堂吉訶德》中,一個理髮師扮成的騎士跟堂吉訶德決鬥——其實不過是打架,堂吉訶德不是對手,被打倒在地,鬍子亂了,滿臉血污,狼狽不堪。堂吉訶德怎麼說的?他說:「我是世界上最倒霉的騎士,我輸了,但是我的愛人杜爾西內婭仍是世界上最美的人,這個真理不會因為我的失敗而改變,現在,騎士,請刺下你的長矛吧!」
某種意義上,屈原就是戰國的堂吉訶德,他的理想或許跟杜爾西內婭一樣只是個村姑,他也輸了,但他捍衛理想的決心不會因為他的失敗而改變,並且可以任憑別人為此對他刺下長矛。
與堂吉訶德不同的是,屈原更加清醒,不像前者常處於幻覺之中,也更有才能,不像前者那麼平庸。進言之,屈原本質上是個人主義而非集體主義,是精英主義而非平民主義。
屈原的個人主義,當然不能等同於現代意義上的個人主義。現代的個人主義,是一種強調個人自治和個人自由的道德與政治哲學。作為一種關乎人性的理論,個人主義主張,只有賦予一個正常成年人最大限度的自由和責任,允許他選擇自己的目標以及實現該目標的手段,才能最好地服務於他的利益。屈原的個人主義與現代的個人主義有重疊之處,那就是追求個人自由與強調個人責任,也有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有濃厚的宗族觀念與故土情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