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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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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離桃曲村二里地的上堠村壓了十堆地的瓜。為什麼不叫種瓜而叫壓瓜呢?因為,種瓜誰都會,挖個坑,點下籽澆點水,瓜就會長出來。但會壓瓜的人100個人里也挑不出一個。瓜長得好不好,甜不甜,全在一個「壓」字訣上。西瓜發了芽後長出多根瓜蔓,瓜蔓長到一定長度要用特殊的小鏟子培小土堆將瓜蔓壓住,瓜蔓在這個土堆上會上發出二次瓜蔓,還要繼續壓。瓜蔓的取捨,壓蔓的選點,土堆的大小,壓的鬆緊,要因株、因地制宜,全憑經驗,是農活中的最高等級的技術。會壓瓜的好象都是外地人,本地人沒見到好把勢。

到了21世紀的今天,壓瓜的技術已經退出歷史舞台了。現在的西瓜90%都是在南瓜秧上嫁接出來的。

桃曲村1970年壓了10堆地的瓜,壓瓜的把勢是本村農活技術最高的外來戶——山東老漢范群才,記得當時好像是給隊裏的承包指標是4000斤西瓜,多出來是自己的。這也是一個另類聯產承包製度先驅,當年只有在種西瓜上各村普遍採用承包製,因為絕大多數村里沒有人會壓瓜,要種瓜只能雇外地的瓜把勢來壓瓜,僱傭方式只能採用承包製。

1970年范群才老漢的壓的西瓜又大又甜,眼看瓜長得好,范老漢要賺不少錢,這引起了他人的眼紅,社員們一致支持隊裏撕毀承包製,把瓜田收了,給范老漢每天記12分工分了事。范老漢人孤勢單,只好忍氣吞聲。不要只看到陝北農民淳樸的一面,欺負外地人也心齊得很。

看到范群才老漢瓜壓得好,桃曲村的人也躍躍欲試。1971年桃曲村讓藍平(本地人)壓了10堆地的瓜,結果是看別人做起來容易的事,自己去干方知比登天還難。這一年桃曲村的瓜長得小還不說,根本找不到一個甜的。桃曲村的知青們只好去上堠村吃瓜。

上堠村壓瓜的是老黃,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利益分成的。老黃是個單身漢,50多歲了。黝黑稜角分明的面孔,深凹閃亮的雙眼,是廣東人,原在國民黨的中央軍里當過兵,可能是在抗戰中的中條山戰役中被打散流落到這裏的。輔助看瓜的是知青,白天是張小平同學,晚上是胡波(就是當年反對中央文革被關進公安局學習班的老兄)。

景文之流(一共二人,另一位就留點面子不透露姓名)大吃了一頓西瓜,真甜哪!老黃的壓瓜技術「爎的太太了」。吃瓜時張小平同學為景文之流表演了高超的吃瓜技術,拿起一牙瓜像吹口琴那樣在嘴裏向左一划動,向右一划動,同時嘴角不斷飛出瓜子。兩下子一牙瓜就吃完了。看了幾天瓜,吃瓜成了精了。

吃完瓜張小平同學引景文之流到他窯洞裏「諞閒傳」,這會兒上堠村和桃曲村的知青已經成了鐵哥們兒了。前面介紹的關於壓瓜的那點知識就是這次諞閒傳中張小平同學給傳授的。張小平同學還給景文之流的傳授了挑瓜的訣竅。挑瓜用拍和敲的方法已是落了下乘。實際上只要看一眼外形瓜棱是否長得清晰,最重要的是瓜的肚臍,瓜的肚臍深就成熟了,所謂拍一拍,只是看看是不是熟過頭了。看到窯洞深處放了兩個大西瓜,過去驗證一下,瓜棱長得清晰,瓜的肚臍深凹,拍拍聲音恰好。

張小平同學忽出驚人之語:這兩個瓜是我昨天夜裏偷的來。

景文之流愕然,看瓜的免費、不限量吃瓜,何言偷瓜?何必半夜?張小平同學白天看瓜,胡波同學晚上看瓜,張小平白天直接去拿就得了。

張小平同學說,我就是要看看胡波兄弟晚上能不能看得住瓜!

景文之流問,胡波兄弟發現了嗎?

張小平同學笑得打跌地說,發現什麼?我爬到瓜地里老遠就能聽見瓜棚里的打呼嚕,也不知道是老黃還是胡波,呼嚕震天。

聽到張小平同學的「偷瓜」壯舉(張小平同學的「偷瓜」當然不屬偷的範圍),景文之流興奮異常,和那位同行的同學回到村里一致決定,今天夜裏,偷襲上堠村瓜地。

當天夜裏十二點多,景文之流一行二人出發去上堠瓜地。雖然是8月初白天非常炎熱,但深夜時分白天的暑氣退去,月光如水,涼風習習,非常愜意,不覺之間走了兩里地到了上堠村口。村口有一個打麥場,靠近路邊有一個窩棚,記住這個窩棚,回來時在這個窩棚要出事。後來和另一位同學夜晚走這條路時,在這個窩棚附近還見到了鬼(道眾生),見到鬼(道眾生)的事情後面有專文記述,不知能否允許發表?景文之流從村外繞過,直奔瓜地。

穿過一片一人多高的玉米地,前面就是瓜地。景文之流在玉米地里觀察了一會兒,看到看瓜的窩棚里沒有動靜,於是景文進入瓜地,另一人在玉米地里望風。景文躬身兩手着地,像一隻大猩猩一樣半爬半走地進入瓜地。先摸到了一個大個的西瓜,用手拍兩下鑑別生熟,沒想到輕輕拍西瓜發出的砰砰之聲,在寂靜的深夜裏,聽起來簡直比世界末日的喪鐘還響亮,把景文自己嚇了一跳,趕快收手,伏下身子,四周觀察了一會兒,沒動靜。

忽然想起按張小平同學教的辦法挑瓜。手摸一下,很光滑(不能有毛,有毛的是生瓜),隱隱長出了楞瓣,再摸一下瓜尾部的肚臍,肚臍凹陷,再摸一下瓜頭部的瓜秧(蒂),手指輕輕一推,瓜蒂脫落,正所謂瓜熟蒂落。一個上好的西瓜拿到手,趕快送進玉米地,交給接應者。景文一口氣挑了5個西瓜送進玉米地。接應者連悄聲說夠了,夠了。

在西瓜地下方的一塊地里,種了一些香瓜。此時景文貪心不足,又跑到香瓜地里去摘香瓜。剛到香瓜地里,聽見瓜棚里有動靜,瓜棚里馬燈亮了,有人從窩棚里出來,一道手電光柱掃過來。景文正蹲在地里找香瓜,趴倒都來不及,順勢向後躺倒,仰面躺下看不到來人,只聽到腳步聲。

來人如果是胡波還好說,但聽咳嗽聲是老黃。老黃晃着手電向這邊走來,景文嚇得全身的血都凝結了,耳朵里只聽見自己的心臟跳的比擂鼓還響。景文想跑,但上方回去的路上站着老黃,下方是一條大溝沒有路可走。景文甚至用手抓了一把土,準備老黃再過來一點,就揚一把黃土,迷住老黃的眼睛,然後再逃跑。

那時候雖然沒看過《鹿鼎記》,但是逼急了的景文竟然無師自通地想到了韋小寶的撒石灰迷人眼的下三賴招數。這景文的靈魂深處是不是藏有韋小寶式的無賴的種子?

好在老黃向前走了幾步就停下來轉向別的方向了,過一會兒就回窩棚睡覺了。景文定住自己的驚魂,悄悄爬回玉米地,卻發現接應者不見了。景文也不敢喊,在玉米地里找了一會兒,看見地上放了3個大西瓜,接應者大概抱了兩個西瓜跑了。景文想抱起西瓜走,但3個西瓜很難抱起,勉強抱起來就走不了路了。

於是景文脫下長褲裝西瓜,那時穿的都是陝北的老土布緬襠褲,褲腿和褲襠極肥,系上褲腳,就可以裝西瓜。兩個褲腿各裝一個,褲襠裝一個,系上褲腰帶,往肩膀上一扛趕快撤離。此時景文才發現,雖然夜涼如水,自己卻是汗如雨下,真是做賊心虛冒虛汗。

景文一路小跑出了上堠村,跑過打麥場幾百米,看見黑暗中路邊坐着一個人,定睛一看是那位接應者,他正在吃西瓜。

這位老兄說,他看到老黃從窩棚里出來手電向他這邊照來(景文怎麼覺得那手電是向自己照來的),嚇得魂飛膽裂,抱起兩個西瓜,飛速逃跑,撞倒和踩斷好幾株玉米,發出了巨大聲響,只顧逃跑也顧不上聲響了,也不知道老黃聽見了麼?跑到打麥場,看景文還沒回來,於是鑽進打麥場上的那個窩棚里躲藏。等了半天還不見人來,就從窩棚的另一頭走出來,黑暗中走了沒三步,腳下一空,掉進了一個兩米多深的坑。

這位老兄在北大附中時,是一位跑、跳、投、籃球、足球各項體育運動優異的體育尖子,他也真是強悍得很,抱着兩個大西瓜失足掉入深坑,一點傷沒受,連腳都沒崴,只是把一個大西瓜摔成了四瓣兒。於是把西瓜抱上來在路邊吃起來。景文也是口乾舌燥,二人西瓜吃完,才感覺到已是渾身無力,不是累的,是被嚇的,真不是做賊的材料。

第二天,景文之流到上堠村找到胡波,胡波說昨晚丟了5個大西瓜。景文之流問怎麼知道丟了5個?胡波說是老黃講的。胡波告訴景文,壓瓜的人,瓜就像他的孩子,每個瓜都經過多道親手精心選育和培育,所以個個都認得、記得。聽到這話,景文的心中忽生出一絲慚愧,旋即消失。景文之流告訴胡波昨晚上是他們偷襲了上堠的西瓜地,說完後幾人哈哈大笑。

此後多年,景文一直以此事為有趣之回憶。但隨着年齡漸增至而立之年、不惑之年乃至知天命之年,漸覺慚愧。及至對人生真理認知漸多漸深,方知此行為雖為少年心性,玩鬧戲謔的成分居多,但也是惡行,雖為小惡行,亦為偷盜之行,不可將惡行認為有趣,遂起懺悔之心。

偷盜之行為各門宗教所嚴禁,亦為各國法律所禁。佛門基本五戒之第二戒為戒偷盜(佛門五戒:戒殺、戒盜、戒淫、戒妄、戒酒。戒殺意為不殺生,引申出來戒腥,不吃雞鴨魚肉蛋;戒盜意為不偷盜;戒淫,對未出家當和尚和尼姑的老百姓來說就是不搞婚外戀;戒妄就是不說謊話,戒酒就是不喝酒,有病需喝藥酒除外。)天主教十戒中也有戒偷盜的戒條。

對於是否將當年偷瓜的荒唐之行為寫下來公諸於眾,景文也是考慮良久,終究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本着發露罪端,追悔惡行的懺悔精神,還是寫下來公之於眾。

至知天命之年後,經常對前半生不懂事理之時渾渾噩噩所做的種種荒唐、種種惡行深感追悔莫及,唯有以懺悔的精神對待之。

往昔所做諸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

從身語意之所生我今一切皆懺悔

綴語

懺悔一詞中的「懺」字是由佛經中來的外來語,意為發露罪端。懺悔之時,罪端可以向大眾發露,以明痛改之志,對難以啟齒,不可公開之罪端,可以向自己良心發露,可以向天地神明發露,可以向諸佛菩薩發露。懺悔為消除一切惡行及其惡果、淨化心性的最重要和必不可少的作為和善行。

梁啓超曾考證過,在他那個時代,漢語中至少有二萬五千個詞彙是直接來源於佛經。佛教對中華文化的影響之深遠遠超過一般人的理解,已經成為中華文化的重要內核之一。離開佛教很多人可能連話都不會說了,我們日常流行的許多用語都來自於佛教,如世界、實際、如實、平等、剎那、相對、絕對、清規戒律、希望、譴責、充足、消化、享福、愜意、評論、贊助、厭惡、儲蓄、機會、正宗、傲慢、心心相印、迴光返照、援助……

說句不敬的話,文化革命很多事相都是在剽竊宗教儀軌,剽竊得非常直截了當和無恥。如佛教中有早晚課誦,「文革」中就來個早請示、晚匯報;佛教經典被信徒們稱為寶書,這邊就來個紅寶書;禪宗祖師法語、千七百公案匯集成書稱為語錄;這邊就把匯集偉人的話也稱為語錄。佛教中有菩薩戒、金剛戒,不但戒一切惡行,而且戒一切惡念,若起惡念,隨時懺悔即可消罪;「文革」中就來一個狠鬥私字一閃念,可惜那只是空喊口號唱高調。「文革」中我也跟着喊過狠鬥私字一閃念的口號,結果是私字一閃念不僅沒鬥掉,還變成了私字連成片。無限崇拜更是宗教語言,可惜那人不是神佛。

周總理在「文革」中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是一種佛教的自我犧牲精神。這句話出自於地藏王菩薩本願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地獄不空,誓不成正覺。正是地藏王菩薩的根本大願。

「新三屆」作為成功者在知青中只佔少數,絕大部分知青都是在少年甚至兒童時代就失學,沒有文化,終生蹉跎、困頓,都是拜文化革命所賜,「文革」罪孽滔天!罪孽滔天啊!願那些作惡者能真心懺悔自己的滔天罪孽!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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