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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佩劍將軍」的不屈生涯和他的被槍決

外公申不屈出生在一個極為普通的湖南農家,在他之上,申家已是三代單傳。

在湘西雪峰山余脈、望雲山之南的九龍山陽面,有一個直徑百餘華里的丘陵盆地,這裏是寶慶府(即邵陽市)與新化縣的接壤地。盆地內氣候宜人,草木繁茂。在九龍山主峰西南腳下,有一個長約13華里的石灰岩大溶洞,上洞口開在重疊的山巒中,洞內有蜿蜒曲折的地下河,時隱時現,時寬時窄。水面寬闊處,水流平緩如境;水面狹窄處,水流湍急如瀑,激盪着沿洞而下,從山腳下另一個洞口流出,灌溉周邊農田。

這個洞口旁的一片開闊地上形成了一個小集鎮,取名「岩口鎮」。鎮東南方向約3華里處,有一個由三十餘戶申姓人家形成的小山莊,當地人稱「石屋沖申家」。這就是我母親的娘家——我外公的家。

申姓始祖當年因看中了這裏美麗的自然環境,便從邵陽縣遷來此地,繁衍生息。我的外公申不屈於上個世紀初出生在這裏一個三代單傳的家庭里。

第一代單傳是外公的曾祖父,因為是獨子,家裏對他嬌生慣養。曾祖父怕吃苦,幹不了田裏的莊稼活,就想外出學做生意。在他28歲那年,曾祖母生下了外公的祖父,取名申佐其。申佐其出生後,曾祖父外出做生意。誰知道,他一出門後就音訊全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曾祖母帶着兒子,守着一座房子和四畝薄田,苦熬歲月。

申佐其是第二代單傳。兒子申佐其8歲時,曾祖母病了一年多,為治病賣掉了兩畝好點的水稻田,家裏只剩下兩畝不毛之地,母子倆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申佐其13那年,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只得到岩口鎮彭道生家去放牛,長大後就成了彭家的長工。在佐其28歲那年,曾祖母為兒子收養了一個10歲的童養媳,這就是外公的祖母蔣響姑。佐其39歲那年,響姑才生下了外公的父親,一家人高興萬分,給他取名申庭芳。佐其有了兒子,更加勤勞發奮,夜以繼日地勞作,終因勞累過度,在庭芳7歲那年病故了。曾祖母因失去兒子悲痛欲絕,不久也撒手人寰。家裏只剩下響姑和庭芳母子。

庭芳成了第三代單傳。28歲的響姑帶着庭芳相依為命,苦熬歲月。庭芳14歲時,響姑為他娶了一房媳婦,是他祖母家的老親。孰料一年後的秋天,女孩子突然患急病身亡。隔年,庭芳在山沖里春耕犁田,與同族父子三人發生衝突廝打。危急關頭,被一位名叫馬德俊的當地相公解救。馬相公持獵槍趕到,三拳二腳打跑了父子三人,救出了庭芳。此後,馬相公收他為徒。學習武藝。

在師父家學藝三年,庭芳已武藝精通,師父賜藝名「龍把式」。他為人純樸厚道,深得馬相公喜愛,正好馬相公的侄女和庭芳年齡相仿,馬相公便把自己的侄女馬淑蓮許配給庭芳。她就是我外公的母親。馬氏是名門閨秀,賢良恭儉,全家人和睦親熱,從此再也沒有人敢來欺負了。憑着三人的辛勤勞動,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

1902年庭芳20歲那年,馬淑蓮生下了我的外公,取名申用休,字不屈。老祖母蔣響姑歡喜得發了瘋,三天都不省人事,只是大笑。口中喊着:「我也有孫子啦!我也有孫子啦!」反覆不停地將這句話當歌唱。庭芳夫婦以為母親瘋了,正暗自傷神,打算張羅替她找郎中看病,第四天老祖母卻平靜下來了,恢復了常態。從此老祖母精心扶養孫子料理家務,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幾年後又陸續添了三個活潑可愛的孫子,從此結束了申家三代單傳的歷史,家庭人丁興旺起來。

在大變革時代,外公被裹挾進革命洪流,成了黃埔三期生。

外公申不屈出生時正值清朝末年,皇權統治正在走向衰亡。1911年外公8歲讀書時,爆發了辛亥革命。1915年,外公以優異的成績考入了邵陽聯合中學。中學校址在寶慶府,離家有一百多里路,外公往返學校全靠步行。

1918年初中畢業時,外公16歲,家裏給他物色了一個對象,就是我的外婆蔣和姑。外婆生長在一個自給自足的家庭,長得端莊賢淑,能吃苦耐勞,倆人一見傾心,第二年外公上高中期間完了婚。

當時正值北京爆發「五四」運動,新文化思潮迅速向全國蔓延,寶慶府第二聯合中學也不例外。外公是品學兼優的學生,深受新思潮的影響,假期回家向鄉親們傳播反傳統、抗外侮的思想。1920年10月,外婆生下了第一個孩子,雖然是女孩,亦愛如珍寶。祖父申庭芳給孫女取名時想起了一句唐詩:「十月先開嶺上梅」,故取名申嶺梅。她就是我可敬可泣的母親。

外公高中畢業時,正值國共第一次合作、國內大革命時期。外公和同鄉村的另外兩個同學一起考上了廣州黃埔軍校,在第三期就讀。這兩個同學,一個叫馬石坤,一個叫李興堂。1926年,三個人軍校畢業後一同回家探親,一時間在鄉里造成轟動。李興堂家境富裕,屬名門大戶,少爺從軍校畢業回來,李家大擺筵席,連開三天,周邊名門親友都來慶賀。誰知道,李興堂也許是縱酒過度傷了脾胃,三天後患了霍亂,一命嗚呼。馬石坤回家後,覺得外面軍閥混戰,時局太亂,本不想再出外謀事了,後經老師一番勸導,他投身國民革命軍,可是,進部隊不到半年,即客死他鄉。

兩位學友都命喪黃泉,給外公的刺激很大。加之,當地的風水先生說;申家的風水薄,沒有龍脈出不了大人物,申家的長輩們便勸外公不要外出做事了,外公也就放棄了投軍的打算。這年歲末,毛澤東發動了湖南農民運動。在鄉親們的鼓動下,過年期間,大家推舉申不屈擔任了農民協會主席。外公身不由己地被卷進了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中。他們當時的口號是;打倒土豪劣紳、剷除軍閥官僚、組織農民接受新思想,擯棄陋習,解放婦女,號召婦女放小腳、剪髮髻,提倡男女平等。

外公想,要開展工作,必須要從自家做起,才能有說服力和號召力。他回家和我外婆商量,要她帶頭剪掉髮髻,放開裹腳。外婆說什麼也不願意。外公便在一天晚上趁外婆熟睡時,用剪刀剪掉了她的髮髻,燒掉了她的裹腳布。第二天早上外婆醒來發現了,氣得睡了三天,不吃也不喝。婆婆馬淑蓮見此情景,便拿起剪刀當着她的面剪掉了自己的髮髻。接着小姑,小嬸們也都放了裹腳,剪了髮髻。外婆這才爬起床來。不出三天,全村的婆婆媳婦們的髮髻就剪了一大半,解放婦女的運動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了。

外公在鄉里領導的其他革命工作也順利地開展起來。打土豪,討軍閥,白天晚上都忙着佈置工作。他領導的農民協會揪鬥了兩戶大富豪,分了他們家部分財產。

第二年,1927年,第一次國共合作徹底決裂。蔣派勢力大肆抓捕農民協會頭目。被外公揪鬥的兩戶大富豪,密謀要抓捕並殺害外公和其他骨幹。有一天外公帶着他的秘書馬雪生,從岩口鎮徒步往新化縣城去匯報工作。行至傍晚,在崎嶇的山路旁,突然躥出十幾個彪形大漢,來抓捕他倆。二人拼力反抗,終因寡不敵眾,馬雪生被他們逮住了。外公憑藉着自身武功得以逃脫。

外公逃過追殺,翻過九龍山頂的「龍溪鋪」小山寨。經山寨里當時在國民革命軍里服役的李文、高坪鄉在軍中服役的袁朴之二人搭救,三人同行返回軍隊,參加了當時正如火如荼的北伐,從此開始了他闖蕩江湖的戎馬生涯,直到他被槍斃身亡。

他被編入國民革命軍第一軍何應欽的部隊,在第一師王柏嶺師長所轄胡宗南為團長的部隊裏當一名連長。在北伐戰爭中,由於外公驍勇善戰,機智勇敢,屢立戰功,很快被晉升為校級軍官。1928年底,北伐戰爭結束,以蔣介石為首的南京國民政府在名義上統一了中國。1930年,外公奉命駐守武漢,赴任前回家一趟,接我的外婆和兩個小姨同去漢口居住。

這年春天,外婆待稻秧插完後,就攜二姨申二梅、三姨申多梅跟外公一起到漢口隨軍生活去了,我母親申嶺梅則由爺爺奶奶照看。過了半年時間,到了秋收割稻的時候,外婆在外面呆不住了,外公幾經勸留不成,只好讓外婆又將女兒們一起帶回家。

以後,外婆就不定時地前往部隊探親小住。外婆回家後不久,南京國民政府為了培養軍事人才,從軍中推選年輕軍官進軍校學習,進一步提高軍事才能。我外公申不屈被推薦參加考試,考入了國民政府所辦的四川成都軍政大學,學習了三年。1936年,外公的祖母蔣響姑去世,外公第二次、也是闖蕩江湖以後的最後一次返回家鄉。

八年抗戰,外公曾身為十大佩劍將軍之一,他曾挽救過一個共產黨同鄉的性命。

外公返回軍隊後,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他被分配到三十四集團軍第九十軍李文部任少將參謀。他參加了「淞滬戰役」,在這場戰役中,外公沉着機敏,勇敢拼搏,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戰功。戰鬥結束後受蔣介石褒獎,獲贈刻有「蔣中正贈」字樣的寶劍一柄,並晉升為當時的十大佩劍將軍之一。之後,外公奉命調福建省特別黨部任警備司令部司令官。

外公在福建工作期間,有一次,國民黨特務在追捕一名共產黨地下工作者。這個人姓陳,是我外公在湖南老家鬧農民協會時的同事。農協運動失敗後,陳某成了共產黨白區工作者,外公卻成了國民黨福建省警備司令。那天陳某被國民黨特務追捕,他沿街巷逃跑,跑到警備司令部院牆外的死胡同里走投無路了。他心想,與其束手待斃,不如跳進司令部大院找老同鄉請求庇護,也許有一線生機。於是,他跳進了警備司令部,找到我外公要求庇護。外公看在同鄉而且曾經同過事的情誼上庇護了他,騙走了搜查他的特務,留他在司令部里住了幾天,並且幫助他化妝後逃出虎口。因為這件事,外公被國民黨特務懷疑,後來查出外公曾經參加過共產黨的農民運動並有通共嫌疑,蔣介石聞訊,責令對我外公「永不重用」,把他從嫡系部隊剔除,剝奪了他統領軍隊的兵權,轉入國民政府所辦的第三編餘軍官大隊任隊長。

在這段時間裏,外公的情緒極其低落,於是,憤然離職在福建開了一家小旅館。在福建生活期間,由於身邊無人排遣,外公便在當地娶了一個小老婆,名叫幸庚華。在此之前,外公還有薪水經常寄回家給外婆,供孩子們上學和補貼家用,此後,就沒有錢寄回家了。幸庚華是一個喜好吃穿打扮、打牌看戲的女人,生了孩子自己也不伺候,全交給勤務兵和奶媽餵養。外婆有時候把家裏的活計忙完了,也抽空去福建看望外公。她與幸的關係表面上維持和平局面,內心裏是非常看不慣幸的行為的。

我的大舅舅申德軍在同胞兄弟姐妹中排行老四,在他前面是三個女孩,在他後面又是一個女孩。外公娶了幸庚華後,幸一開始生的也是兩個女孩,所以當時大舅是外公唯一的男孩,被外公視如掌上明珠。大舅上小學後,生活能自理了,為了能讓他接受到更好的教育,外公就把他帶在身邊讀書。大舅與幸庚華之間常常矛盾不斷。

幸庚華的年齡與我的二姨媽相仿,只比大舅長几歲。大舅看慣了外婆的樸實無華,對於這麼一個年輕妖冶、寄生藤似的「小媽」實在接受不了。再者,自從幸進了家門後,外公對大舅的關心和重視程度大大減少不說,就連患難與共二十多年的外婆來了,外公也對她隨隨便便,待理不理的。迫於無奈,也是出於報復,大舅對幸庚華橫挑鼻子豎挑眼,經常找茬子吵嘴打架,鬧得關係十分緊張。幸庚華認為大舅是擺大少爺架子隨意欺負她,就哭訴着向她自己的父親和兄弟告狀求援。於是有一天,趁外公不在家時,幸庚華的父親帶着她的幾個兄弟,在家裏把大舅狠狠地毒打了一頓,只差點沒有送掉性命。大舅臥床養息了一個多月,才能下地活動。不久後,大舅回到湖南新化老家,離開了那個沒有溫暖的家。

外公經營小旅館後的第二個年頭,大約在1943年,李宗仁得知了他的境況,很是惋惜。一方面李宗仁很看重軍校畢業的軍事人才,另一方面,李宗仁也一貫不滿蔣介石,意欲反蔣。李宗仁在福建兩次登門拜訪外公申不屈,勸外公出來跟着他干。這樣,外公就投到李宗仁麾下,成了李宗仁手下的一員干將。

1944年5月到1945年6月,日本軍隊為了打通大陸交通線,再次侵略湖南、廣西,發起了縱貫湖南全境的長(長沙)衡(衡陽)會戰、柳(柳州)桂(桂林)會戰和芷江會戰。我外公率部參加了長衡會戰和芷江會戰。在芷江會戰中,外公當時受第四方面軍司令長官王耀武指揮,給王耀武打增援的任務。王耀武是外公在黃埔軍校三期的同學中最要好的一個,他們在戰鬥中雙方配合默契。由於王耀武軍和湯恩伯的第三方面軍共同協調作戰,指揮得力,日軍被徹底打垮。1945年8月,日軍投降時,王耀武為中國方面的受降主官,受降長沙、衡陽地區的日軍。我的外公在八年的抗戰中,可以說盡到了作為一個中國軍人應盡的責任。

這裏有必要談談我的小叔外公。外公兄弟四人,小叔外公是外公的四弟,名叫申用威,字不驕。小叔外公與我外公兄弟倆的性格截然不同,他活潑好動,善言談愛交際。世人評價他們兄弟倆是;不屈公文才好,不驕公口才好,倆人正好互為補充。

小叔外婆馬雙鳳的父親是一個思維活躍、十分開明的人士,他在家鄉帶頭送女兒讀書,使馬雙鳳成了當時新化縣鎮南鄉第一批上學的兩個女孩子之一。馬雙鳳也不負眾望,學習成績很優秀,成了鎮南鄉有名的才女。

小叔外公高小畢業時,祖外公賣掉了一畝多好田,給他湊齊路費和學費,叫他到福建去找大哥——我的外公申不屈。外公通過有關人士,介紹小叔外公到廣州警官學校讀了三年書,畢業後被分配到福建省海澄縣警察局當局長。海澄縣是福建省的一個海港城鎮。當時海盜猖獗,民不聊生,前幾任局長來了都干不到半年,就因為鎮不住局面而辭職不干。小叔公領命赴任後,憑着他的智慧和膽識,徹底平息了海寇作亂。

小叔外公的威名傳揚出去以後,當地一個姓陳的財主家小姐陳蘭英看上了他,便托人說媒要嫁給他。小叔外公見她賢淑清秀,正合自己的心意,就答應了這門親事,擇日把她娶來做了小老婆。家中小叔外婆的一個堂弟,跟在小叔外公後面當差,便將此事寫信告訴了他的堂姐姐馬雙鳳。小叔外婆接信後非常生氣,立即起程跑到福建省海澄縣大鬧一番。之後,小叔外公陪她回老家。

回到家鄉後,小叔外婆就用一把大鎖把丈夫鎖在家中,再也不准他外出了。這時解放軍也開始解放湖南了,兩口子的「戰爭」才算罷休。但接下來等待小叔外公的命運就遠非這場「戰爭」所能比。

外公是國民黨軍在大陸「負偶頑抗」的最後一批人之一,被捕後和他的四弟同時被槍斃,負責下命令的就是那位他曾出手相救的共產黨同鄉。

外公申不屈在日本投降以後,隨部隊改編到北平行營,後調七十四軍任代參謀長,駐守在張家口。

北平和平解放後,我外公作為投誠人員被解放軍方面派往武漢工作。可是,幸庚華認為解放軍部隊待遇低,生活太苦,不願意投奔。外公只好選擇返回老家新化。歸途中,走到衡陽地區時,在火車站遇到了時任國民黨國防部長的白崇禧。外公申不屈與白崇禧在抗日戰場上有過生死之交,白崇禧向他描繪了李宗仁提出的國共兩黨劃江分治的前景,這讓外公感到興奮,再加上他一臣不侍二主的性格,使他選擇了跟隨白崇禧的道路。他帶着小老婆和與小老婆生的五個孩子,連家門都沒有進,就歸到白崇禧麾下。白崇禧要他出任國民黨第五游擊縱隊司令,率部與湘西的地方土匪武裝聯合,在衡陽一帶與解放軍周旋打游擊戰。

1949年底,外公率游擊縱隊在衡山戰役中被打敗了。白崇禧逃向台灣,外公帶殘部逃到芷江機場,拍電報向蔣介石求援。蔣介石派了50架飛機前來接殘部飛往台灣。外公臨上飛機時,突然想到幸庚華和孩子們還沒來。於是,他驅車前往住處去接他們。當他把一家人接到機場時,50架飛機已經全部飛走了。外公無奈,只好脫下軍裝,化裝成老百姓,帶着妻小,想乘火車逃往香港,再轉飛台灣。火車行至郴州時,外公被查車的解放軍識破,束手就擒。外公和幸庚華分手時,囑咐她一定要帶子女返回新化老家。

下火車後,幸庚華帶着五個孩子往新化返。那時,最大的女孩申五妹只有八九歲,最小的兒子申德龍才六七個月大小,得抱在懷裏行走。對於享受慣了榮華富貴的幸庚華來說,帶着這五個蘿蔔頭似的小孩子,一路輾轉顛簸,也實在是苦不堪言。在路途中,她將對她來說負擔最重的小兒子賣給了一個不知名姓的人家。當她狼狽不堪地帶着四個孩子,一腳跨進申家的大門時,全家人都驚呆了!

幸庚華把兩男兩女四個孩子送回申家後,在申家只住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有一天,鄉里來了一個串鄉賣藝耍魔術的中年男子,她便偷偷地與那個男子聯繫好,丟下四個孩子,趁夜色跟那個男子偷跑了。

一直到1957年,她才寫了一封信寄到申家,問候自己丟下的幾個孩子,並且想要當時已經12歲的大兒子申德福到她身邊去生活。她說自己在浙江省的某個雜技團做售票員工作,現任丈夫是雜技團團長。那時祖公申庭芳還健在,他和大舅都堅決反對與幸庚華打交道。大舅回了她一封信,把她罵了一頓,祖公也沒讓德福舅舅到她那裏去。自此以後,幸庚華就與申家人沒有了任何往來。

外公申不屈被解放軍俘虜後,作為戰俘被關押在長沙嶽麓山戰俘營里。將近一年的時間裏,與家裏沒有任何聯繫,他心中自然對家裏、特別是對小老婆帶的五個孩子心生牽掛。1951年春,長沙嶽麓山戰俘營里的戰俘即將要往東北撫順戰俘集中營押送。外公便偷偷地寫了一封信託人送回家中。這件事不知怎麼被村農會的幹部們知道了,當時家鄉農會的幹部正想找外公的下落。信被人送到我外婆手上後,農會便派人哄騙我外婆說:「你把申不屈的信交給我們,我們就能把申不屈放回家來。」外婆信以為真,便把外公帶回來的信連同信封都交給了農會。他們得到外公的地址後,立即派人前往長沙,把我外公押回了新化縣城監獄。

再來說說小叔外公申不驕。1949年,共產黨解放軍來了,小叔公害怕,又沒有地方躲藏,就找到他的老同學、老朋友黃正懷,兩人相約,一起經水路逃往台灣。可是他們剛走到益陽一帶,就被解放軍設的關卡阻住。之後,黃正懷改名換姓在外地做起裁縫手藝來,然後留在外地定居了。小叔外公沒有手藝,只得又跑回家中。這時,原國民黨邵陽縣縣長胡迪逃亡到我們家鄉一帶,小叔外公就投奔到他名下,當了一個小文書,隨他一道,在現在隆回縣附近的大山里東躲西藏。沒有多久,解放軍在隆回縣的大東山圍剿他們。胡迪跑得不知去向,小叔外公只好又跑回家中。

此時,進村搞土改工作的解放軍部隊裏,有一個姓田的人,曾經是小叔外公在福建當警察局長時所調用的國民黨軍隊中的一個連長,他投靠共產黨解放軍後被提拔為營長。他倆原來就相識,相處過一段時間,交情還算不錯。田營長安慰小叔外公說:「我知道你沒幹過什麼壞事,即使劃地主,也可以劃個開明地主。」勸小叔外公隨他一起參加解放軍。小叔外公沒有接受勸告。結果,田營長所屬的部隊一調走,當地的農會就立即將他抓了起來,被送到新化縣城監獄關押。鄉里的農會主席焦新貴說:「抓到了一條狗(指小叔公)沒有用,老虎(指我外公)還沒抓到,要老虎和狗都抓到才行。」當農會的人從長沙嶽麓山把我外公也押回新華縣城監獄後,倆兄弟終於「走到了一起」。

這時候,外公打聽到在新化縣城掌權的、看守他們的部隊首長就是他曾經在福建警備司令部救下來的那個共產黨地下工作者(姓陳的同鄉),他心裏升起了一線希望。他想自己年輕時與他鬧農民協會時同過事,在他生命危急關頭又冒險救過他的命,現在自己落在他手裏,最起碼能保住性命了,卸甲歸田做個農夫總可以吧。於是外公便寫了一張便條托獄警送給陳某。條中言明自己曾在福建救過陳某的命,現在求陳放他回家,從此卸甲歸田,不問世事。沒料到,便條送到陳某手裏,他看過以後竟滿臉殺氣地說:「申不屈這個人反動透頂,這個人不能留,立即槍決。」

當天下午,外公兄弟倆和其他四人(其中還有另外一對親兄弟)同時被槍斃在新化縣城永興橋旁。這一天是1951年3月22日,他們六個人被埋在同一個坑裏。那年外公申不屈48歲,小叔外公申不驕34歲。倆兄弟就這樣成了時代變遷的犧牲品,也成了投機分子不講道德、滅絕人性、恩將仇報的犧牲品。也許陳某是為了隱瞞他曾經投奔國民黨警備司令部而逃命的事實才殺人滅口的,他也懼怕共產黨內的整風運動,所以才昧着良心槍殺了救命恩人。陳某的劣行最後也得到了報應。據說,他在後來的政治運動中被整得很慘,痛苦地死去。

當時申家家裏的人,頭一天得知外公被押回新化縣大牢,第二天,三叔外公申用禮就帶着一些錢和食物去探監。第三天上午,獄警把錢和食物收了進去,中午三叔外公剛吃過午飯,就傳出消息說外公兄弟倆被槍斃了。並且說槍斃後家屬若要收屍,必須經當地村農會的全體貧下中農簽名蓋章同意後方可。三叔外公耷拉個腦袋回到家裏。

申家村的鄉親們都非常惋惜外公倆兄弟,認為他們死得冤枉,個個都簽名蓋章同意收屍。三叔外公申用禮帶大舅申德軍和四個佃農一塊去收屍。

一行人來到新化縣永興橋找到埋人的地點,見埋他們六個人的坑洞裏的土還是嶄新蓬鬆的,他們挖的時候只挖出了四具屍體。原來那另外一對親兄弟的屍體已經被家屬收走。挖出的屍體雖己浮腫發臭,但尚能辨認。

這時的德軍舅舅不知何故,也許是想起幸庚華在申家生活期間所引起的種種矛盾和不快,他居然望着屍體搖搖頭,堅決不准往外抬外公和小叔外公的屍體,並且說:「哪裏黃土不埋人,就埋在這裏算了。」三叔外公無奈,只好叫佃農們把挖出來的土重新復進坑裏。

一行人回到村里,鄉親們都站在村口,見歸來的人都空着手,大家都瞪大了驚愕的眼睛。三叔外公跨進外婆的家門以後,才把前後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大家聽。外婆聽說後,氣得捶胸頓足,把德軍舅舅大罵了一頓:「你這個忤逆不孝的兒子還是個人嗎!自己的父親你都不要了,你將來還會幹出什麼事來?!哪怕你父親只剩下幾根骨頭,你也應該把它撿回來入土為安啊!你做出這等天打五雷轟的事,不怕斷子絕孫嗎?!」外婆淚流滿面,傷心絕望,弄的大舅無地自容。事後,也不知是什麼原因,按農村人的迷信說法是外婆的詛咒應驗了,幾年後,大舅10歲的長子患病久治無效而亡,舅媽以後懷的第二胎,一生下來就是個死胎,從此,就再也沒有生育了。一時的過錯造成大舅的悔恨一生。

我外婆是個很傳統的封建女子,聽到丈夫的死訊後,悲痛欲絕,不思飲食,整天以淚洗面。加上家庭被劃成地主成分,整天開她的鬥爭會,她的精神壓力太大,無法承受,不久便懸樑自盡了。

我的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大舅和大舅媽成了家裏的頂樑柱。土改時,家裏的財產、田地、房屋、全部被分光,只留給一家八口人兩間牛欄和牛欄上的兩間儲藏室做住房。大舅和舅媽帶着四個幼小的弟妹,吃了上頓沒下頓,只得靠野菜野果充飢。1952年春,家裏的日子實在沒法過了,大舅來到南京投奔當時在高級步校的我的爸爸媽媽,想找個工作做,以養家餬口。但在當時那混亂的年代,出身不好的人要想找工作比上天還難。我的爸媽決定每月從工資里抽出一部分,輪流資助我的叔叔和舅舅度過生活難關,一直到1956年我爸轉業到地方工作,家裏的生活難以為繼了,才中斷對他們的接濟。

(作者:黃湘萍,整理:孟青山)

2015-09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時代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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