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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不說「基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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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又到了挨罵高峰期。預料之中,你要挑戰流行認知,就要承受相應代價。沒有代價的勇氣,也談不上勇氣。但還是有撐不住的時候,昨天下午有一陣就強迫症發作,看侮辱性留言停不下來。

有朋友勸解:「別把他們當人。」這是有效的。假如誰遭遇網絡暴力,我也會這樣建議,不要啟動語義解析程序,就當是遭遇一場沙塵暴,或者夏天騎車鑽進飛蟲陣,該洗臉洗臉,該揉眼睛揉眼睛,不要試圖辨認每粒沙塵和飛蟲的形狀,否則會把自己耗盡的。

但我不一樣,我是職業的,這就是我的道場。我要拒絕任何一個部分,最終損失的是我自己。我必須完整吞下我的命運。也就是侮辱性留言,我可以控制看的頻率,但看到的時候,仍然要把對方當成人,讓這種對方都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進入我,啟發我。

是要有點受難精神的,但我只是為了我自己,我認為完整的人性是值得追求的。把世界看得真切,允許每一縷恨意和春天的嫩條一樣,在自己眼前飄蕩,看真實的力量究竟會把自己推向何方。

事實證明,世界的殘酷與溫柔是交織的,這兩種絲線不知為何,質地與分量有一種對稱性。如果你不把殘酷看得真切,你所得到的溫柔也是朦朧含糊的。當我漸漸發現這個規律之後,我就不敢拒絕痛苦了,如果你不讓痛苦敲門,那麼也會把希望嚇走。

我們必須決定,要不要接受一個完整的世界,也就是一個完整的自己。我發現我是貪婪的,我厭惡一成不變,哪怕定格下來的剪影受萬人艷羨,一旦僵死便一文不值。貪婪源於自負,所以任自己日日夜夜被不安啃食,所以讓多重欲望、相互矛盾的欲望席捲自己。生動第一,只要活着。生動第一,忘了活着。

我拒絕貼標籤,比如「基本盤」這樣的詞我絕不會用。與此類似的許多標籤我都不用,因為我覺得使用者其實在無意中投射的是自己的無力感。很多時候我也無力,但只是讓自己感到無力。對,只感受,不操作,這很困難,但只有這樣能打破死循環。

倒也不是我有多麼寬容,我不認為誰有寬容誰的資格,真正的尊重是平等對戰。

我拒絕貼標籤,是因為貼標籤會禁錮思想的力量。我們討論問題當然需要概念,但概念本身是需要辨析的,必要的時候還要記得得魚忘筌。而標籤是概念的概念,把待解釋的問題變成萬能的原因。如非必要,不要使用萬能牌。

一個思想者,必須試圖理解每一個位置的人,自己對那個人、那個位置的感情要後置。你要相信眾生雖根性不同,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當你面對惡意,假如難以承受,忍不住要用「不是人」來迴避的時候,相當於在心智里插入里一個X。X如果插得太多,你的推理就不可靠了。更重要的是,X遮蔽了對方身上惡的起因,也遮蔽了人對自己的省察。我和對方真的有本質區別嗎?把我放在對方的成長環境裏,我會不會也變成那個樣子?

絕大多數誅心的攻擊傷不到我,因為他們想到的角度,我早就攻擊過無數遍了。人必經歷充分的自我攻擊,才能有韌性。但我仍會為人心與人心的不可通而失望,乃至絕望。我在測試的,是思想的極限。我有一種感覺,光靠思想是不行的,還是需要藝術。所以我今年寫詩,它們是絕望中開出的小花。但藝術也無法代替思想,它們之間的關係究竟是什麼,我還一無所知。

必須假設對方是和自己一樣有血有肉的人,哪怕對方是AI。這是前段時間一篇文章給我的啟發,我接受這個觀點,理由有二:一,大語言模型本身就是靠人類知識訓練的,它的語料的最初來源都是活生生的人,機器本來沒有情緒,但機器從語料中「獲取」了情緒特徵,所以你按照對人的理解和它互動,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傻。

二,人就是自己的習慣。我們在對話框裏和朋友聊天,在對話框裏和AI聊天,這種交互方式是非常一致的。假如你習慣了對AI頤指氣使,或者向AI索取無盡的情緒價值,那麼你面對真人的時候,也會忍不住有這種期待,求而不得就會失落、逃避。所以「反求諸己」在人面對AI的時候依然是適用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西坡原創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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