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新聞,你只看標題,就聞到了一股荒誕的氣息。
新聞說,5月3日,在中共官方語言中被稱為「海參崴」、但在俄方口中堅持使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城市,舉行了一場「勝利的重孫輩」國際兒童遊行。據報道,來自中國和老撾的一年級小學生首次參加了這場活動,與俄羅斯孩子一共1500人組成了47個遊行隊伍,莊嚴地穿過符拉迪沃斯托克市中心廣場。

俄濱海邊疆區行政長官科熱米亞科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他強調,這具有非常重要的象徵意義,因為偉大衛國戰爭的英雄們當年浴血奮戰,就是為了孩子們的未來,為了他們生存、學習、交友和幸福的權利而戰。
這話說得是真漂亮,漂亮到你幾乎不忍心去追問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這些孩子們站的那塊地,到底是誰的?
在「統治東方」的場所慶祝的,是勝利?還是羞辱?
一
先做個名詞解釋。「符拉迪沃斯托克」,俄文Владивосток,直譯就是「統治東方」或「征服東方」。這名字起得坦蕩,一點都不避諱——不像某些列強還會裝模作樣編個文雅的說辭,俄國人直接把野心刻在了門牌號上。
有評論者曾經打過一個比方:就像有人當着你的面說「我當年搶了你家,還把門牌號改成『我家』」,然後你點點頭,說「好名字,很有歷史厚重感」。
但比「還在用這個名字」更讓人不適的,是用了還不讓你覺得不對勁。
你不妨設想一個鏡像場景:假如中國的某個城市,用殖民時代的列強名字命名;或者,假如某大國至今把一座城市叫做「征服日本城」,然後邀請日本小學生穿着當年的軍裝來閱兵——你可以想像輿論場會是什麼反應。肯定不是現在對俄國這般客氣的態度,這你當然心裏清楚。
而這個地方怎麼就姓了「俄」?1860年11月14日,清政府與沙俄簽訂了《中俄北京條約》,將烏蘇里江以東包括庫頁島在內約40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割讓給了俄國,其中就包括海參崴。在此之前,1858年的《璦琿條約》已經讓中國失去了黑龍江以北約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
這兩個條約是什麼性質?——不平等條約。說白了,不是等價交換,不是友好協商,是趁你病要你命,是趁第二次鴉片戰爭清廷焦頭爛額之際,用刺刀逼着你畫押。當時的沙俄,用外交大臣哥爾查柯夫的話說,是把「牢靠秩序」尚未建立的全部鄰國領土,都視為可以擴張的對象。
如今,160多年過去了。條約可以不提,歷史可以擱置——你說向前看,行,沒問題。但站在一個叫「統治東方」的城市中央,聽人家深情款款地說「英雄們為你們的孩子而戰」,這感覺就好像——
你家的祖宅被人佔了,過了幾代人,人家請你的孩子到院子裏,穿上他家舊時的衣服,慶祝他家的「勝利」。你說這是友誼,是交流,是國際化,當然都可以這麼說。但語言最大的功能不是表達,而是遮蔽。
二
事情當然不止於領土割讓。
1860年之後,海參崴的華人並沒有消失。恰恰相反,從1870年代到1930年代,大批中國人——主要來自山東、河北——在這座城市經商、務工、定居。他們建設了這座城市,繁榮了這座城市,在遠東的商業網絡中佔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
然後呢?
1938年,蘇聯大清洗的浪潮席捲遠東。以「國家安全」為由,蘇聯當局對遠東華人進行了大規模遷移和清洗。根據相關研究,到1938年底,十萬左右的中國人像潮水一樣從海參崴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遠東三十多萬華人從此在歷史上銷聲匿跡。
這不是天災,不是戰爭,是一個國家對自己的少數族裔居民進行了系統性的清洗。
而這發生在什麼時候?1938年。蘇聯和日本在遠東對峙,斯大林懷疑遠東華人可能充當日本間諜,於是一紙命令,這個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七十年的族群就被連根拔除了。需要指出的是,關於遠東華人事件的具體性質和規模,史學界基於檔案材料存在不同解讀,蘇方檔案將其定性為「遷移」,中方研究者則多稱之為「清洗」——但無論如何定性,一個繁榮近七十年的華人社區在短時間內歸於虛無,是確定的事實。
現在你明白為什麼「衛國戰爭英雄為孩子們而戰」這個敘事讓人不適了嗎?因為1938年遠東華人的命運告訴我們,有些「英雄」當年浴血奮戰打敗了一個法西斯,卻順手用另一種方式清理了自己境內的另一個族群。二戰勝利的正義性是真的,但近代擴張的不正義性也是真的,你能用前者來給後者鍍金嗎?
「英雄們為孩子的未來而戰」——話術很高級吧?它偷偷塞給你一個假設:只要是反法西斯的,就什麼都是對的。可1938年遠東華人的遭遇告訴我們,這個等號不成立。用二戰勝利的「政治正確」來遮蔽整個歷史光譜中那些不太光彩的段落,這不是歷史敘事,這叫歷史美顏。
而這還不是個案。早在1900年,沙俄軍隊就在黑龍江畔製造了駭人聽聞的海蘭泡慘案和江東六十四屯慘案,5000多名中國百姓在海蘭泡被俄軍用刀斧砍殺或推入江中溺亡,2000多名中國人在江東六十四屯被屠殺。這些事件被並稱為「庚子俄難」,是中國人民心中一道永不癒合的傷疤。
從1900年的屠刀,到1938年的清洗,再到2026年的一場「友誼閱兵」——歷史的脈絡是如此清晰,卻又如此輕易地被一場精心設計的兒童遊行所覆蓋。
三
外交需要功利,這沒錯。國際政治不是道德課,利益計算永遠優先於感情用事。在當前的地緣戰略格局下,中俄關係的戰略協作價值顯而易見,誰也無法否認這一點。
但功利不等於不要臉。
你可以選擇不翻舊賬,那是戰略智慧;你不能選擇把舊賬當成榮譽證書發給小學生,那是歷史虛無主義。你可知道:中國自己尚未對近代史上那些被列強欺凌的屈辱篇章進行過充分的、體制性的反思與紀念,如今卻要讓自己的下一代去為施暴者的勝利慶典站台——這個反差本身就暴露了某種深層次的精神分裂。
而「雙標」這個詞,用在這裏再貼切不過。試想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當年某個西方國家至今仍在一座從中國割讓的城市舉辦閱兵,邀請中國孩子參加,紀念一場與該城市被割讓無關的「正義戰爭」——中國輿論場會是什麼反應?
恐怕不用多說,你我都心知肚明。在某些歷史問題上,我們的反應模式是「條件反射式」的;但輪到俄羅斯,一切就變成了「可以理解的」「基於現實利益的」「歷史上已經翻篇了的」。這不是外交審慎,這是雙重標準。這兩套反應系統並行不悖地運轉着,誰也不覺得尷尬——這種「精神雙卡雙待」,恰恰是荒誕感的來源。
俄羅斯媒體報道說,中國小學生們穿着仿八路軍服裝,在老師帶領下走過主席台敬禮。八路軍服裝——那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的象徵。這些服裝所代表的那段歷史,是中國在二戰中付出3500萬軍民傷亡、獨立抗擊日本法西斯的慘痛記憶。讓中國孩子穿着這樣的服裝,在一個以「統治東方」為名的城市裏,參加一場由「清洗過華人」的國家組織的閱兵——這構成了一種什麼樣的歷史疊加?
不是不可以交流,不是不可以紀念二戰。但紀念的前提,是雙方對歷史有一個基本尊重的共識。你不能一邊讓中國孩子給你家的「英雄」敬禮,一邊對中國人說「這片土地從來就跟你們沒關係」。這就是我所說的——外交需要功利,但不能虛無主義和雙標。
四
孩子們不懂,這不是他們的錯。
一年級的小學生,他們當然什麼都不懂。他們只知道今天不用寫作業,可以出門,可以穿「帥氣的衣服」,可以被大人夸「真精神」。
有論者一針見血地指出:孩子是最好的載體,沒有歷史負擔,沒有現實判斷,沒有反問能力,給他們一套服裝、一段口號、一個隊形,就能製造出一種乾淨、純粹、沒有雜音的「歷史共識」。
但安排這次活動的中國大人們呢?
你們不知道「符拉迪沃斯托克」是什麼意思嗎?不知道海參崴是怎麼變成「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嗎?不知道1938年在這片土地上發生過什麼嗎?不知道庚子俄難中那些被屠殺的同胞嗎?不知道讓中國孩子穿着八路軍軍裝在「統治東方」的城市裏敬禮,意味着什麼嗎?
你們都知道,但還是去了。
也許你可以用功利解釋,因為「外交需要」,因為「戰略協作」,因為「不能因為歷史問題影響當前大局」。
但功利也要有底線。至少,你可以選擇不在「統治東方」這個城市名下面露微笑,可以不公開渲染「英雄為孩子們而戰」這種話術,可以不用讓一年級的孩子去充當地緣政治的提線木偶。
一群來自中國的一年級小學生,在「統治東方」的城市裏,穿着當年的軍裝,敬着標準的禮,參加一場關於「勝利」的遊行——這畫面,表面上是「友誼」與「國際化」,實質上是一部荒誕劇的巔峰之作。
俄國人編織了一場巧妙的「歷史縫合秀」,將近代殖民擴張的不正義性偷偷縫進了二戰反法西斯的正義性之中;而中國的某些大人欣然配合,把孩子送上了縫合線,也讓自己的歷史傷疤在一場「友誼盛世」的歡呼聲中被自行消解。
「英雄們為孩子的未來而戰」——可萬一那個「英雄」,當年也曾搶過你家的祖宅呢?
這樣的未來,真的是我們的孩子應該繼承的未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