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政黨 > 正文

日本為何開始限制外國移民?——去全球化與結合型資本的欠賬

作者:

日本為何開始限制外國移民?——去全球化與結合型資本的欠賬

1854年,美國海軍準將佩里率領四艘黑色蒸汽戰艦駛入江戶灣,用炮口逼開了日本閉關鎖國兩百年的國門。彼時的幕府重臣面對鐵甲艦隊,不得不在《神奈川條約》上簽字畫押,史稱"黑船事件"。一百七十年後,歷史再度上演——只不過這一次,逼迫日本開門的不是黑色戰艦,而是白色老齡化浪潮。2024年,日本全年出生人數不足72萬,而死亡人數逾160萬;如今近三分之一的日本人口超過65歲,勞動力市場正以觸目驚心的速度萎縮。經濟壓力之下,日本被迫打開移民之門,外國常住居民在2025年首次突破四百萬人。

然而正是在這道門剛剛開啟之際,日本政府卻大步向後轉:當局推出"零非法外國居民計劃",2025年驅逐外國人數量較上年激增三成,創下歷史紀錄;同年,難民申請中僅有187人獲批,而被拒申請多達12636件——這一組數字形同悖論:一邊嚷着缺人,一邊奮力關門。批評者將此定性為右翼民粹的反射動作,將其歸咎於首相高市早苗的保守路線。這種解讀過於廉價。日本的移民收緊,不過是當下席捲全球的去全球化浪潮中最具東方氣質的一朵浪花,其背後藏着一筆拖欠了三十年的社會欠賬。

美國社會學家羅伯特·帕特南在其名著《獨自打保齡》(Bowling Alone,2000年)中提出了一組至今仍被嚴重低估的概念:結合型資本(bonding capital)與橋接型資本(bridging capital)。結合型資本發生於同質群體內部——相同年齡、相同種族、相同信仰的人之間;橋接型資本則橫跨不同群體,將異質個體連接在一起。帕特南指出,這兩種資本相輔相成,結合型資本的衰竭必然導致橋接型資本隨之瓦解,族群張力由此上升。換言之,一個沒有內部凝聚力的社群,同樣無力與外部世界實現真正的聯結。

過去三十年的全球化,做了一件極其不明智的事情:它以意識形態的熱情,單方面拼命擴張橋接型資本,同時對結合型資本的侵蝕視而不見。其結果,在高移民率或高族裔異質性社會中,人們既無法形成有效的結合型資本,也無法建立真正的橋接型資本,對陌生人的信任感全面崩潰。這正是帕特南本人最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公開承認的研究發現——多樣性在短期內損害社會凝聚力,而非增益之。

橋接型資本的膨脹,在文化領域演化成了一種奇特的政治狂熱。LGBTQ議題從正當的權利訴求被無限擴大為道德試金石,任何質疑者都被貼上歧視標籤;反向種族主義大行其道,針對主體人群的系統性歧視被包裝成"矯枉過正"的正義;非法移民問題被刻意混同於合法移民,仿佛邊境執法本身就是一種罪行。這一切的共同邏輯,是將橋接型資本的無限擴張視為道德進步的唯一標尺,而將任何形式的邊界——文化的、地理的、法律的——定性為落後與偏狹。

要理解這筆欠賬的危險性,還需要引入另一位理論資源。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在其《社會分工論》(De la division du travail social,1893年)中區分了兩種社會團結:機械團結(mécanique),來自共同信仰與同質文化的自然凝聚;有機團結(organique),來自功能分工與相互依賴。涂爾幹的警告是:現代化可以製造有機團結,卻無法憑空取代機械團結——一個失去共同價值根基的社會,即便分工精密,也將陷入他所稱的"失范"(anomie)狀態:規範真空,個人與社群同步解體。

以帕特南的語言翻譯涂爾幹:結合型資本,正是機械團結的當代形態。它不是排外主義的別名,而是社會免疫系統的基礎設施。失去它,橋接型資本再繁榮也不過是空中樓閣。歐美過去十年的經驗已經提供了足夠充分的反面教材:主體人群的身份認同危機、民粹主義的選舉狂潮、政治極化的結構性固化,其根源並不在於"仇恨"的突然爆發,而在於結合型資本長期虧空之後的報復性反彈。人不是因為充實而尋找敵人,而是因為空洞才抓住任何可以填補自我的旗幟。

日本的收緊移民,正是這一邏輯的東亞版本。與歐美不同,日本從未經歷大規模移民的衝擊,結合型資本的底座相對完好,因此這種收緊帶有更多預防性質,而非亡羊補牢。日本2025年"基本方針"的核心表述是"構建與外國居民和諧共處的有序社會"——注意這裏的關鍵詞:有序,和諧。這不是拒絕多樣性,而是明確宣告:多樣性必須建立在有序的地基之上,而不是以瓦解地基為代價。

日本出入國管理局同步收緊了永久居留申請標準,將簽證類別要求從三年提升至五年,對曾有欠稅或拖繳社會保險記錄者一律從嚴審核,即使已經補繳亦不豁免。這一細節耐人尋味:日本不是要驅逐外來者,而是要篩選出願意承擔社會義務的外來者。這背後的邏輯,與帕特南的理論高度契合——真正的橋接型資本,只能生長在結合型資本健康的土壤之上。一個不願繳稅、不參與社會保障體系的外來居民,帶來的不是橋接,而是寄生。

全球化的理想主義者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他們將手段當成了目的,將開放本身神聖化,卻忘記了開放的意義在於讓各方都能保持自身,同時學會共處。帕特南早已點明:當結合型資本與橋接型資本相互對立、而非相互支撐時,社會團結便走向崩潰。去全球化不是歷史的倒退,而是一次遲到的債務清償。日本的做法或許笨拙,歐美的反彈或許粗暴,但驅動它們的那股力量,是貨真價實的社會自我修複本能。

當一個社會失去了願意為它去死的人,它就已經死了一半。

張平2026年4月29日於東京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張平 X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430/23780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