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移情徐惠。
在長孫皇后病逝後,晚年的李世民最寵愛的后妃,非賢妃徐惠莫屬。
我在前邊曾說過,李世民雖鍾情於長孫氏,但他其實是個花心大蘿蔔,而且口味獨特。但是如果我們稍稍了解一下徐惠其人,就會發現李世民移情徐惠,並非用「花心」二字可以概括。
因為徐惠簡直就是個小了26歲的長孫皇后。
徐惠,湖州人,出身東海徐氏,唐沂州刺史徐孝德長女。她自幼就有才女之名,5個月大便能言,4歲能熟讀《論語》、《毛詩》,8歲可作詩論文,如下面這首《擬小山篇》:
「仰幽岩而流盼,撫桂枝以凝想。
將千齡兮此遇,荃何為兮獨往。」
誰敢相信這是個8歲女娃的作品?俺家娃就算到了80歲恐怕都沒這個指望……
李世民聞得徐惠的才名,便將她召入宮中,封為才人——是不是讓人想到了另一位大名鼎鼎的才人?可那位武才人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跟徐惠比起來可有天壤之別。
徐惠不僅聰穎而且手不釋卷,詩文水平日進,文思更加敏捷,在有唐一朝堪稱嬪妃之最——她的《秋風函谷應詔》被編為皇室教材,以指導李唐皇子寫詩作文;《奉和御製小山賦》為和韻李世民的《小山賦》之作,被後人認為是「和賦」這一文學形式的起源;而《諫太宗息兵罷役疏》是一篇歷史上罕見的女性政論文章,為歷代史家所重,收入多部典籍,如《舊唐書》、《新唐書》、《貞觀政要》、《資治通鑑》等。
這是不是已經讓人想起了同樣才情出眾的長孫皇后?
還有更像的——貞觀末年,隨着李世民年老及錚臣的逐漸故去,他開始喜歡奢靡及大興征伐。在這種情況下,位品僅為充容(九嬪之一,位列后妃第12級)的徐惠勇敢的上書力諫,就是那道著名的《諫太宗息兵罷役疏》:
「惠上疏極諫,且言:『東戍遼海,西討昆丘,士馬罷耗,漕餉漂沒。捐有盡之農,趨無窮之壑;圖未獲之眾,喪已成之軍。故地廣者,非常安之術也;人勞者,為易亂之符也。』又言:『翠微、玉華等宮,雖因山藉水,無築構之苦,而工力和僦,不謂無煩。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又言:『伎巧為喪國斧斤,珠玉為盪心鳩毒,侈麗纖美,不可以不遏。志驕於業泰,體逸於時安。』」(《新唐書·卷七十六·列傳第一》)
這樣賢德的才女,多情的李二怎能不愛?
貞觀二十三年李世民駕崩,徐惠哀慕成疾,但她不肯服藥,留下遺言但求與夫同死:
「謂所親曰:『吾荷顧實深,志在早歿,魂其有靈,得侍園寢,吾之志也。』因為七言詩及連珠以見其志。」(《新唐書·卷七十六·列傳第一》)
半年後,徐惠病逝,年僅24歲。此後她被追封為賢妃,陪葬昭陵石室,也算得償所願。
多才、賢德,而且忠貞——除了不知道長得像不像,徐惠讓李世民時常恍惚以為是長孫皇后轉世復生,在我看來一點都不奇怪。
而長孫皇后的早逝,更是使得李世民乃至大唐帝國的命運發生了轉變。
1、長孫皇后去世後,李世民突然就不會生娃了。
古代的皇帝的後宮就算沒有佳麗三千,也不會缺少女人,所以理論上生孩子根本不是問題。而生育能力,往往與皇帝的作為和能力有關——要麼就是雄主,要麼僅為雄性。與此同時,皇帝的生育能力大都也與其壽命和健康水平有關——要生出一個加強排甚至一個連的娃可是個很耗時間和精力的工作啊~
李世民被稱為千古一帝,自然在生娃的能力和水平上也不能落後。從武德二年生下長子李承乾到貞觀八年誕下幼女新城公主,15年間他就一口氣生下了13子21女,平均一年生出2.3個娃,這種生娃的效率就算不能獨步古今,也絕對堪稱一流水準。
可是貞觀八年卻成了一個轉折點——從這一年起到李世民病逝的15年裏,他只生下了一個兒子(曹王李明,母巢剌王妃)。
要知道貞觀八年李世民才36歲,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哪怕他駕崩時也只有52歲,這個年紀對於皇帝生娃來說根本不算事,你瞧瞧人家康熙皇帝63歲還能生兒子,乾隆皇帝65歲還能生閨女呢。
可李世民為啥突然就生不出娃了呢?
可能問題就出在貞觀八年這個年份上了。
長孫皇后為李世民生下了3子4女,相較於後者的35個子女來說數量不算多,但是他的長子和幼女都是長孫皇后所出。而自長孫皇后生下新城公主之後,李世民就生不出娃了。
而長孫皇后正是在這一年身染重疾,並在兩年後不治去世的。
參照史上的那些特別能生的同行,以李世民在貞觀八年前的生育能力,絕對是既為雄主又為雄性的典範。可是長孫皇后的早逝帶來的悲痛,極大的傷害了他的健康狀況和精神狀態,在此後的史書中,「上不豫」等記載不時出現。
試想長孫皇后若不早逝,李世民生下的娃就算湊不夠一個連,起碼攢出一個加強排來恐怕不會有任何問題——這還是小事——若是明君賢后能多出哪怕10年壽命,大唐帝國的命運可能會走向一條完全不同的道路,比如說太子李承乾可能就不會被廢了。
2、李承乾被廢,是大唐帝國命運轉折的一個關鍵所在。
強漢盛唐是中國古代歷史中無法超越的兩大巔峰,可是後者有個無法擺脫的污點,那就是幾乎每次帝位傳承都伴隨着血腥和殺戮,父子反目、兄弟姐妹成仇幾乎比比皆是。這種高層內耗嚴重的消耗了帝國的國力以及皇室的權威,中晚唐時期皇權的旁落和國勢的混亂大都與此有關。
當然這個鍋還得李二來背,誰讓他不帶好頭搞了一出玄武門之變呢。
但其實李世民有機會彌補這個缺憾,讓血腥和殺戮成為大唐帝位傳承中的一個偶然,而非必然。其中的關鍵就是他能不能培養出一個合格的太子順利接班,用平和的時間讓他的子孫忘卻那場玄武門下的兄弟相殘、父子反目。
現在提起廢太子李承乾,人們大都會想到瘸子、搞基、弒師、兄弟相爭、胡作非為直到最後謀反,鬱鬱而終。其實真實的李承乾並不都是這個樣子,起碼在貞觀十年之前,在史書中幾乎找不到一句關於這位大唐太子的不是之處。
武德二年,長孫氏於太極宮承乾殿誕下長子,皇帝李淵故以殿為名,更被後人引申為「承繼皇業,總領乾坤」之意,可見作為李世民的長子,李承乾的接班人地位在當時是無可質疑的。
李世民也經常誇獎這個兒子「特敏惠」,「丰姿峻嶷、仁孝純深」,「早聞睿哲,幼觀《詩》《禮》」;武德九年李世民即位為帝之後,立即冊封年僅8歲的李承乾為太子;12歲時便讓他上朝「宜令聽訟」,而且「自今以後,訴人惟尚書省有不伏者,於東宮上啟,令承乾斷決。」(《冊府元龜·儲宮部·監國》宋·王欽若);貞觀六年,李世民駕幸岐州,命15歲的李承乾留京監國;貞觀九年李淵病逝,李世民居喪期間,下詔令太子監國權知軍國大事,而李承乾「頗識大體」且「頗能聽斷」,讓當老爸的非常滿意。以至於後來朝臣懇請皇帝上朝聽政,他還是下令「細務仍委太子」。
可以說此時的李承乾已經表現出一個合格甚至優秀的帝位接班人的潛質,而且得到了他老爸的高度認可:
「貞觀八年九月,太子來朝。太宗謂侍臣曰:「我以承乾多疾病,不令讀書,但與孔穎達評論古事。我試令作數紙,書言經國大體,立成三紙,頗有可觀,先論刑獄為重,深得經邦之要也。」(《冊府元龜·儲宮部·才智》宋·王欽若)
可是到了貞觀十年長孫皇后病逝之後,李承乾卻搖身一變,成了我們後來所熟知的那個樣子。
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李世民雖然是一個好皇帝,卻不是一個好父親。他教育子女的方式總是處於溺愛放縱和嚴苛教條這兩個極端,以至於經他之手教導出來的孩子就沒幾個正常的,相反長孫皇后在其子女(包括非親生子女)心中的地位和威望遠遠超過了他們的父親。尤其是在這些孩子處於青春期,思想和性格處於極不穩定的時候,突然痛失親母,然後被一個精神狀態也是十分糟糕而且非常不靠譜的老爸拉扯大,不搞出點么蛾子就有鬼了。
所以李承乾由一個乖寶寶變成了大變態,才華橫溢的李泰無端的產生了非分之想,就算是相對來說最正常的李治後來也非得娶了他的小媽,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種補償心理。
試想長孫皇后要是能多活幾年,能撐到李承乾完全成熟以後,那麼大唐帝國很可能就不會是現在的這個樣子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