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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木:校媒十年衰亡史

數據顯示,公眾號文章的平均打開率從2016年的8%左右下降到了2025年的1%左右,訂閱號推送越來越難觸達讀者,算法推薦權重越來越大,過去的創作者-讀者訂閱關係正在被逐漸瓦解。短視頻的衝擊更為直接——抖音人均每天刷200條,微信創始人也在內部會議上坦言,短視頻對互聯網產品的侵蝕相當大,會侵蝕掉很多長視頻、遊戲等產品的時間。

2026年4月的一個深夜。

有人在社交平台發帖:「那家校媒的微博和微信公眾號,都被註銷了。」

六百多篇稿件,二十年積累,一鍵清零。評論區留下三百多條留言:「誰賠我的青春啊?」「第一次讓我也想做記者的地方。」「連學生辛辛苦苦做出的新聞都沒了,以後拿什麼給新生看?」

十年,從「火鍋」到「註銷」。這不是一家校媒的故事,而是一段許多人共同走過的路。

2016-2018:火鍋

2016年。N大,《學人》編輯部。

銅版紙全彩四十八頁的雜誌剛印出來,還帶着油墨味。發刊詞只有六個字:「有洞見,不速朽。」那年,微信公眾號正野蠻生長,編輯部開了會,決定把雜誌轉型成電子刊物,同時運營新媒體平台。主編Z同學說:「這裏就是一口火鍋,誰進來涮涮,身上都會帶點這個味兒。」

那一年,中國高校傳媒聯盟發佈《校園媒體發展報告》。數據顯示,超過八成的校園媒體已經走上融合轉型之路。傳統形態在縮減,新媒體在增長——這不僅是N大的變化,也是一代校媒人共同面對的課題。

選題會上,學生們爭論該做什麼。有人關注快遞員的生存境遇——那篇《蹲守與行走——快遞二人行》後來被推薦到更大的平台。有人追蹤退役運動員的命運,有人翻遍檔案館追尋一個冷門專業消失的歷史,有人討論校園裏急救設備安裝不足的問題。

「沒有人給我們派任務,沒有KPI。」一位前成員回憶,「我們只是覺得某件事有意思、有意義,就去做了。」

那幾年,校園裏還有報刊亭。調查顯示,超過八成的受訪大學生認為校園裏應該有報刊亭。但變化已經開始——一些學校的報刊亭改成了小吃店,有的被水果店取代。

那是理想主義還冒着熱氣的日子。學生們還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追求文字的美,呈現複雜的真」。校媒不僅是宣傳窗口,更是一間練習觀察世界、刻畫細節的訓練室。

2019-2022:關門

2019年,盛世情書店收到騰退令。

這家開了二十多年的學術書店,曾是N大周邊最重要的文化地標之一。老闆選書的眼光讓學者教授都佩服——你跟老闆說你哪個專業的,他就能開出比你導師還詳細的書單。文學院的教授、電影學院的教授、語言學學者,還有一位常來淘書的導演,都是那裏的常客。

2021年3月,書店正式停業。老闆在玻璃門上貼出一封手寫信:「書店漸遠,記憶永存,願文化殷盛,人能祥和。」

接着是東門小吃街的整治。2019年暑假,學生們返校時發現,整條街被圍擋封住。再後來是墨香書店的告別——這家藏在北門胡同里、專營文史經典的二手書店,堅持了九年後也關上了門。

空間的消失總是先從邊緣開始。

2020年,一場眾所周知的災難成為加速器。校園加裝了閘機系統,進出需要審批。北京市教委提出高校「相對封閉管理」,要求「非必要不外出」,校外人員一律不准進校門。許多高校採取了嚴格的校門管控措施,師生憑證出入,校外採訪幾乎無法開展。

那家校媒的採訪越來越難開展——校外人員進不來,跨校區需要報備。辦公室也被收回,例會從這裏搬到那裏,像沒有錨的船。牆紙上那些詩、那些句子、那些著名稿件的標題,被新的塗料覆蓋。

當物理空間被一層層封鎖,話語的邊界也在悄無聲息中收窄。選題越來越難過審,採訪越來越難開展,那些曾經可以追問的角落,正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一位前主編在已故母親病床前寫下回憶大學的文章,標題里有一個詞——「永無島」。那是彼得潘的地方,是長不大的地方。他記錄了作為主編親手刪掉剛發的稿子、騎着單車衝出校門嚎啕大哭的經歷。那時,變化已經開始了。

但至少,賬號還在,文章還在。

你還可以在深夜翻出某篇舊稿,發給朋友說:「你看,這是我當年寫的。」

2023-2025:窒息

2023年,架構調整。那家校媒從獨立運營的組織,被併入學校官方新媒體矩陣。公眾號不再更新,但歷史文章還在。

也是這一年,「三審三校」制度在各大高校密集落地。山西大學、福州大學、中央民族大學等相繼發佈通知,要求各單位嚴格執行信息發佈「三審三校」,採取「分級審核、先審後發」流程,用「一個標準、一把尺子、一條底線」統一管理各類校園媒體,進一步規範采、編、發工作流程。貴州師範學院、湖北第二師範學院等出台校園新媒體管理辦法,要求高度重視網絡輿情,對重大事件、緊急信息或有損學校聲譽的信息,新媒體管理人員應及時向單位領導和黨委宣傳部匯報。

與此同時,微信公眾號的生態也在發生根本性變化。數據顯示,公眾號文章的平均打開率從2016年的8%左右下降到了2025年的1%左右,訂閱號推送越來越難觸達讀者,算法推薦權重越來越大,過去的創作者-讀者訂閱關係正在被逐漸瓦解。短視頻的衝擊更為直接——抖音人均每天刷200條,微信創始人也在內部會議上坦言,短視頻對互聯網產品的侵蝕相當大,會侵蝕掉很多長視頻、遊戲等產品的時間。

一位成員記錄了這個過程:「從賬號封號開始,我心裏就已經宣判了曾經那個怪怪的組織的死亡。」

「怪怪的」——這個詞很精準。它描述的是一種氣質:不按常理出牌,對世界保持好奇,對複雜保持耐心。這種氣質,在高度規範化的管理體系里,顯得越來越難以安放。

2022年,N大西門外的LAKER』S酒吧第二次搬遷。第一次是因為房租上漲,第二次是因為「業態調整」。新址離學校更遠,學生們去的次數越來越少。酒吧老闆說:「現在學生都不喝酒了,他們都在刷短視頻。」

確實,短視頻已經取代深度閱讀成為主要的信息消費方式。那家校媒的推送打開率持續下降,編輯部討論過「轉型」,但最終不了了之。

校媒的死,不光是校媒本身的問題。它是輿論大環境、宏觀政策和媒介技術共同作用的合力。當審核機制越來越嚴密,當算法推薦取代了訂閱關係,當短視頻把注意力切碎成秒,一個需要花幾周時間打磨的深度報道,怎麼可能在信息洪流中爭得過一條十五秒的變裝視頻?

與此同時,新聞傳播專業自身的吸引力也在下滑。2023屆新聞傳播學類畢業生就業率在所有專業類中僅排77.97%,2021年新傳專業對口崗位佔總崗位數19.42%,到2025年這一數據已降至11.01%。

校媒的消亡,是這一整套邏輯推到極致的結果。

2024年春天,《學人》舉辦了最後一場活動——「倒閉展」。在學校體育館南側的空地上,支起幾張桌子,擺上過往的刊物、採訪手記、照片。來看的人不多,大多是已經畢業的老成員。

也是那一年,新聞傳播專業的爭議引發關注。一位如今已不幸離世的考研輔導名師說——「孩子非要報新聞學,我一定把他打暈」——這句話在社交媒體上瘋傳。有調查顯示,只有不到四成的新聞傳播類畢業生表示如果能重來還會選擇這個專業。行業的退潮與校媒的式微,是同一條時間線上的兩個點。

那一年,校園裏好幾個學生社團陸續停止活動。多元空間在收縮——不只是物理空間,更是話語空間、實踐空間。

但……我們再退後一步吧。

但至少,廢墟還在。歷史文章還在。

你還可以路過,可以指給後來的人看:「這裏曾經是……」

2026:註銷

2026年4月,一個普通的夜晚。

有好事校友發現,那家校媒的微博註銷了。微信顯示註銷。輸入那個用了十年的名字——空白。再搜一次——空白。換一個平台——還是空白。

六百多篇稿件。二十年積累。一屆又一屆學生的心血、眼淚、爭吵、和解。一個允許年輕人「感到困惑、然後去尋找答案」的地方。

一鍵清零。

沒有公告,沒有解釋,沒有「感謝二十年來的付出」,沒有「再見」。

像一個住了很久的地方,某天路過時發現門牌被摘掉了,門鎖着,窗簾拉着。你站在門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問誰。

評論區有人說:「停更不就好了,以前的幹嘛也刪了?」

停更是告別,刪除是連告別的證據也一併抹去。

從2016年到2026年,這不是突然的消失,而是一層一層、慢慢發生的。先是能做的事變少了,然後是做事的空間沒有了,然後是組織的名字不再被提起,最後是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從數字世界裏徹底消失。

原因大概有很多。在當下的環境裏,校園新媒體的備案審查、內容管理,早已成為全國高校的標配。作為一名成年人,多年以後,許多人對這種管理上的審慎表示理解。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課題,每個崗位都有每個崗位的難處。

但有一件事,很多人始終覺得遺憾:沒有任何交代。

並不是不能接受一家校媒的終結。任何故事都有完結的那一天。但如果一個地方承載過那麼多人的青春,它在告別的時候,或許值得一句「再見」。一句就好。

衰而不孤

校媒的式微,從來不是孤立發生的。

它是校園報刊亭消失的一部分——那位在大學裏擺了二十多年攤的「報爺」說:「我不來賣報,這學校就沒人賣報。」它是校園書店退場的一部分——盛世情、墨香,這些學術書店的離開,意味着文化實體的承載空間在縮小。它是校園空間管理變化的一部分——閘機加裝後,大學的開放傳統在改變。它是新聞教育爭議的一部分——當有人說「新聞學是天坑專業」,當一些學生「畢業即轉行」,校媒的困境只是這個行業吸引力變化的縮影。

這是一個時代的課題。

我們恰好路過了一段變化飛快的時期。2016年,微信公眾號還能成就普通人的逆襲;2026年,信息生態已經完全不同。這十年,是傳播格局重塑的十年,是注意力經濟成熟的十年,也是管理技術不斷完善的十年。

在這樣的時代,那家校媒的退場幾乎是必然的。所有校媒的退場也都是必然的。

他們太慢了——深度採訪需要幾周,而熱點生命周期只有幾小時。

他們太不可控了——學生記者沒有「分寸感」,容易觸碰邊界。

他們太理想主義了——AI時代,還在相信「新聞應該記錄真實」。

所以它需要讓步。讓步於「安全」,讓步於「效率」,讓步於「穩定」。

但讓步不等於消失。

一位人類學者曾說過,我們每個人都是世界上很多要素的聚合,在歷史條件下的一種臨時的聚合。有些東西需要讓步於現實的需要,有些空間需要被重新理解。而讓步,不等於什麼都沒有留下。

比如,某種氣質。

火鍋味兒

那家校媒作為伺服器上的數據,可以被一鍵刪除。

但它作為一代人血液里的東西,沒有人能刪除。

那些在選題會上學會的追問,那些在採訪中培養的共情,那些在寫稿時磨鍊的耐心——這些「味兒」,會跟着他們一輩子。

有人做了記者,有人當了老師,有人創業,有人在寫字樓里對着空白的文檔發呆。但他們都記得那口「火鍋」,記得「有洞見,不速朽」那六個字。

也許我們當下能做的,就是保存那些還能找到的碎片——截圖、PDF、紙質雜誌、後台數據殘留。收集碎片,拼出記憶。

然後,等待。

等待有一天,春天會再次到來。等待有一天,新的「火鍋」會被點燃。等待有一天,年輕人又可以圍坐在一起,爭論該做什麼選題,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追求文字的美,呈現複雜的真」。

玲瓏之心

事情不會變得比這更糟糕。人大的「青年」,北大的「此間」,這裏的「學人」,他們都消失了,又都還在。

這是我歷經生死得來的感受。所以刨去生死的課題,對很多事情便不再有抱怨,只有一點遺憾。

遺憾在於,那些本可以成為記者、作家、社會觀察者的年輕人,少了一個練習的場地。遺憾在於,那些快遞員、退役運動員、校園邊緣人的故事,少了一個被講述的渠道。

但遺憾不是終點。

那家校媒的年輕人用二十年的選題、採訪、寫作,示範了什麼是好奇心,什麼是追問,什麼是對人的關懷。這種示範,不在於某一棟樓、某一個名字、某一句口號。它在於從那裏走出來的一代又一代人。

你們帶着「火鍋」的味兒,散落在世界各地。

有人在媒體,堅持做深度調查;有人在教育,告訴學生「你的想法很重要」;有人在公益,為弱勢群體奔走;有人只是普通人,但在看到不公時,還會下意識地問一句:「為什麼?」

這就是種子。

不需要轟轟烈烈的回歸,只需要在日常生活的縫隙里,保持追問的習慣,守護共情的能力,相信文字的力量。

(直至發稿的當下,這篇記載消亡的小紅書熱帖,也消失了。他們在怕什麼呢?)

後記|AI時代,新的敵人與人之為人

十年,寫到這裏該結束了。

但故事沒有結束——寫作本就帶有苦和難的基因,鍵盤上的刪除鍵總是磨損得最快,握筆處的繭子總是最厚的。保持寫作定力,接受看似不那麼高明、完善的過程,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考驗,為的是不使自己失去對文字的直覺,對新事物的知覺,對「我之為人」的自覺。技術革新倒逼效率提升,但文字承載的思想深度、政策精度、實踐溫度,始終需要人來完成。

寫鄉村全面振興的材料,不到田埂上看看麥苗長勢、土壤墒情,就寫不出農時不等人的緊迫感;寫民生保障的文件,不聽聽村鎮社區里大爺大媽嘮的什麼嗑,就悟不透小事連大局的辯證法;寫風險治理的文稿,不到「矛盾窩」「背貝胡同」里鑽一鑽,問題就不能浮上心來。

AI可以把一百篇報道濃縮成一段摘要,卻永遠無法替一個人蹲在快遞站門口,等一個願意開口的採訪對象。它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語氣,卻永遠寫不出「我」看到某件事時心裏那一瞬間的震動。

只要還有人在深夜為一句措辭較真,只要還有人為一個選題興奮得睡不着,只要還有人相信「這件事值得被寫出來」——雪人就沒有融化。在大數據時代的加持下,它一定會以一種新的、非消費品的姿態復活。到那時,一定是沛然莫之能御的偉力,人人都會為我們曾經的激動而欣喜。

我堅信。

它們衰亡了,但只是換了一種形態,繼續生長。

本文部分信息綜合自《校園媒體發展報告》《中國高校傳媒聯盟調查》等公開資料,人物均為化名,時間線及細節描述力求準確,如有出入,敬請諒解。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月夜泅渡」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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