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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像頭凝視下,我從大學老師變成「表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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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像一下這樣的場景:在某所大學課堂上,發生的一切都被記錄,轉換成分析數據,顯示在一塊屏幕上——學生的抬頭率、前排就座率、和老師如何互動,甚至,學生的表情是反感、開心還是驚訝,老師的口頭語、動作,講話內容是否觸發敏感詞等等——

這並非科幻電影,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近幾年,許多高校在教室里安裝連接AI的監控系統,有老師說,AI與教學活動相結合,幾乎變成了一種「共識」。用攝像頭記錄課堂,AI識別後,輸出分析報告。在宣傳中,它為了改善課堂質量而存在,「秒級響應異常情況、精準解讀課堂狀態」。

系統試圖用數據定義什麼是「好課堂」。而一些身處其中的人卻覺得,自己潛移默化地被「異化」了。

這是「被追趕的人」專題的第二篇。

兩個攝像頭就懸在大學教室的前後,一個看着學生,另一個盯着老師。

它沒有太大響動,很多時候不容易被注意到。有年輕老師第一次意識到它的存在,是在安靜的課堂上,突然聽到輕微的類似電流的聲音,她嚇了一跳,學生告訴她是監控在轉動。

如果不是那堂二外日語課,在天津某高校讀大三的小微也不會意識到,它在黑板上方注視着她。日語老師年紀有點大了,喜歡和學生閒聊學校的近況。上學期末最後一節課,老師說起來,學校下學期要開始用AI監控查上課的情況,比如「抬頭率」,也就是抬頭聽講的學生比例。聽起來「可能有點無語」,在她的觀察里,學校也沒有太多老師會用AI。

課堂上,有同學覺得詫異、沒想到,「以為大學是相對開放自由一點的」。小微原以為監控只是個擺設,那個時刻,她有種一下回到高中的熟悉感覺。

她高中是在河北念的,一到自習課老師就會盯着監控,查有幾個人抬頭,叫出去談話——她是那個常常被叫出去的人。現在,高中檢查的「低頭率」變成了大學課堂的「抬頭率」,監控背後的老師和教導主任換成了AI,監控也升級成了全時段、自動化。

隨着AI大模型輪番面世,人工智能賦能教育被高校廣泛應用與普及。早在2018年,教育部就印發了《高等學校人工智能創新行動計劃》的通知;今年4月8日,教育部等五部門在《「人工智能+教育」行動計劃》中提到,利用智能技術分析課堂教學行為,開展人工智能循證教研實踐,構建適應智能時代的教師研修模式,幫助教師提升教學質量。

在技術不斷革新的浪潮里,過去幾年,越來越多的大學教室開始數碼化轉型,將AI監控作為巡課系統的考評工具。

在高校當老師的小汐見過那「兩隻眼睛」背後的畫面。在學校的監控室里,它看上去挺智能,像是什麼「外星球的科技」。一整面監控牆,許多教室上課的實時場景佈滿屏幕。課堂被監控收入眼中。相比人力抽查,AI的接入清除了視野盲區。點開其中一個,一側是教室畫面,另一側是算法自動分析生成的數據,最終會成為一份質量報告。

另一位老師提供了類似的報告分析:前排就座率多少,課堂互動率如何,甚至細節到老師一句話講完,有多少學生抬頭,「眼睛」實時捕捉學生的面部表情,分辨此刻是「生氣、反感、害怕、開心、平靜、傷心、還是驚訝」。

老師的行為都在監控之內:比如一節課播放了多少個視頻,視頻時長多少,AI也會評價講課內容和師生的互動性。小汐說,AI目前沒法像人一樣考慮更多現實因素,比如「給學機電的學生講經濟的東西,互動性就不強,但經管的學生可能就互動性強」。口頭語、手上動作是否太多,講課內容是否敏感。喜歡坐着也不行,小微的日語老師就因此被監控捕捉到,受了責備。

「像19世紀的紡織女工看到紡紗機的感覺,每句話都被AI記錄在冊。」這是小汐看到分析報告時的感受。它無法規避——老師必須打開AI監控系統才能上課,這一點被明確寫進學校的教師管理規範。按下多媒體按鈕的那一刻起,所有行為都會被那雙「眼睛」記錄。

小汐在東北一所二本高校教書,去年9月,學校開始安裝AI監控系統,基本覆蓋了90%以上的教室。據她所知,省內其他高校,有的更早,從2024年3月就有陸續引入的。安裝之前,學校開大會、學院開小會,小汐在通知中,聽出了一種「光宗耀祖」的感覺——咱們(學校)有這麼大的財力,能安裝一個這麼好的系統。

這或許是一種「潮流」。「高校怎麼體現跟上了AI智能化的趨勢?可能AI監控是一個好的方式。」一位老師這樣分析。她所在的高校趕在本科教學評估之前上線了AI監控系統,她覺得那像是一種姿態,「顯示學校真的把教學當回事,真的在抓了。」

學校要求「AI賦能」,通常也很快有經費來進行設備的更新,據另一位老師觀察,許多城市的學校都在進行,這套系統對課堂的評價標準也相對統一。有的高校更直接,監控屏幕就出現在教室黑板旁,比ipad稍稍大一些,面向學生,上課實時顯示抬頭率的曲線,隨時在變。

小汐記得,學校這樣宣傳AI監控系統:一是有利於處理突發事件,萬一出現師生糾紛,可以成為保護老師的「呈堂證供」,二是課堂分析,幫助老師改進教學質量,三是監控學生,確保課堂秩序。

這在她看來非常「冠冕堂皇」。「AI實質產生的效應更像是規訓。我們從課堂的主導者變成了被審視的人,從講授者突然變成了表演者。」

作為思政課老師,小汐的課堂難免會涉及到政治敏感的話題。以前她講話能放鬆一些,而現在,她會不自覺修飾自己的行為,習慣性在許多話前面加上定語。比如,講到某個事物全球最大,她得想一下,對不對呢?只能加上「2017年的數據顯示,現在是全球最大的」。

小汐原本覺得,自己不會迎合那些冷冰冰的數據。她是關注生活中鮮活細節的人,漂亮的美食,可愛的玩偶,路邊的花,有趣的喜劇節目。但分析報告中那些數據,她很難視而不見。

她在字斟句酌,以前覺得可說可不說的話,現在就不說了。影響沒有那麼大,只是上課遇到這種地方,她會彆扭一下。有時候話趕話說到那兒,就差一個結論,擔心自己把握不好,就戛然而止,「你沒有給自己的故事一個很好的結尾」。

「我覺得還是被AI異化了。我本來想要課堂非常精彩,但突然在監控之下,我好像更追求不出錯、合規,教育的本質在監控之下扭曲了一點。」小汐說。

但她無法否認的是,AI監控對課堂的分析更全面,畢竟老師不可能關注課上的每一個學生。AI為課堂預設了一個完美的教學狀態,小汐覺得,那太理想了——像機械人一樣,沒有一句廢話和口頭語,所有的逗號、句號、停頓都恰逢其時,邏輯非常清晰,所有學生都抬頭看着你,問一句答一句——沒有一個老師能達到,她覺得課堂教學是「遺憾的教學」。「孔子三千弟子,賢人也就72個,所以我們的抬頭率也不一定那麼高」。

在刻板的標準之下,那些有「人味」的東西被系統忽略了。小汐想到有的學生趴在桌上,但眼睛「撲閃、撲閃」看着她,他們可能在思考,而不是睡覺;講到哪裏,學生突然地抬頭,那些實時的反饋讓小汐印象更深刻,但現在,有些原本活躍的學生也變得沉默了。

「AI識別出來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文字和知識點,但它不知道在字與字的密度之外,是不是還有老師的情感和態度,它沒辦法檢測出來。這也是我覺得課堂教學有魅力的地方。」

做過幾年青年教師的小謝也有類似的感受,AI的評價指標在他看來太表面了。他在一所二本高校教過數字媒體課程,學院的教學會上,當那張上課的截圖和AI分析數據一同出現,雖然是匿名,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自己的課。

學生的抬頭率不高,他作為「被抓」的典型放出來,內心有點尷尬。會後,督導私下跟他說,「不要讓學生玩手機,要讓學生抬頭」。

小謝沒有解釋。他自認備課已經很用心、也很成熟了,但據他觀察,許多時候學生是否認真聽課,取決於「他們覺得這門課有沒有用」。他不想過多去管束學生,而是希望讓大家有更多的自主性。只要課上有一兩個學生願意聽他講、向他提問,作為老師就會得到滿足。

這樣的習慣,大概源自小謝的大學時代。他本科在一個偏藝術類的專業,老師講完理論,大多數時間都讓他們自己完成作業。「現在肯定是不行的,那時候也相對自由;現在對學生的管理更嚴格、更細化一些,上課有沒有認真聽、有沒有抬頭這些全部要掌握」。

老師們在面臨一個共同的現實問題,大學課堂上,很多學生都不聽講了。其中的孰是孰非很難說清,學生在網上抱怨,老師中規中矩,照着課本念;而有的老師覺得,一些學生太現實,這門課能不能直接幫我找工作?或者今天作業太多就沒空聽。後來多了一個AI監控,老師們內心又多了一條獨白,「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的」。

當下高校教師的處境也變了。一位剛工作三年多的高校老師抱怨,學校上下課時間都卡得很緊,不能提前也不能拖堂。下課鈴聲響,一句話沒有講完,下半句也不能再講了。她有同事提前兩分鐘下課答疑,讓剩下的學生先去吃飯,被監控記錄下來,最後算教學事故,全年取消評優。

這也是小謝曾經面對的日常,數據、指標、考核。發了幾篇論文、有多少次被引用、每年有多少橫向經費、編寫了多少教材,被考核指標捆綁的生活讓他疲憊,去年年底他選擇離開了高校。有老師有同感——身上有了太多枷鎖,沒有力氣針對AI監控的結果再去「整改」了。

AI生成考核數據,小謝回憶自己一度感覺上課也變成了一種負擔。當他的學生們做實驗時,課堂陷入安靜,那個時刻他就會突然意識到攝像頭的存在,許多擔心也冒出來——坐到前排的人又很少了,大家又沒怎麼抬頭。

目前,很多學校還沒有把AI監控的分析報告和教學考評直接掛鈎,但置身其中,很難忽略它的存在。

老師們的思緒變複雜了,讀大三的小宋發現,大學課堂也在悄悄改變:喜歡評論時事的老師,課堂內容收縮到科目知識本身,少了課外的延展。年資比較久的老師看似不太會被影響,實則講到一些內容,也會加上一句「我沒有覺得不好」修飾一下。

學生們對此也有微妙的感知。課堂上,當敏感的歷史時間點被隱晦地帶過,或者用模糊的方式處理,小宋會覺得,是AI監控系統在發揮作用。他在上海一所211高校讀書,他覺得自己所在的環境,大家對老師言論的包容度已經比較大了,但上課聽到一些「敏感」的言論,他還是會替老師感到緊張。不是沒有前車之鑑,一位女老師因為課堂上和性別相關的話題,被一個女同學舉報了,原因是學生覺得自己被冒犯了。

大學老師被舉報不時登上新聞,任何言論都可能冒犯到不同學生的邊界,風險隨時存在。有老師說,自己在學院的會議上聽過隱晦的建議——上課注意一點,不要隨意發揮。小宋記得,被舉報之後,老師上課就會事先聲明,課堂不允許拍照、錄音,也不要把她的觀點發到網上。現在,她必須同樣接受AI系統的監控。

小宋遇到過對AI監控系統反應比較激烈的老師。前不久一次課堂上,那位老師想講點什麼,抬手指着那個監控說,我是冒着這個風險在跟你們講。他最終講了下去,還冒了一兩句粗話。

那個指着監控的畫面讓小宋有點想笑,「挺黑色幽默的感覺」。這些微妙的變化大多發生在人文類的課堂上,他想,或許有的老師知道有監控,還是不改變課程內容,也算是面對系統的一種小小反抗。

剛知道學校引入AI監控系統的時候,小宋有點驚訝。他覺得可惜,又擔心「裝了監控之後,會聽不到課堂上更真實、大膽的言論,或者不一樣的觀點」。

如果回到高中,他大概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他是在攝像頭下長大的一代——高中三年教室里一直有監控,他和身邊的同學、老師對此都沒有很大反應。在大學課堂上,他感受到一種思想的自由,也是進入大學之後,他才開始在意監控,意識到它可能涉及對私隱的侵犯。

對小宋而言,那套系統還是造成了一些隱隱的心理壓力。他以往覺得遲到兩三分鐘沒太大問題,但聽老師說,遲到十秒也會被監控記錄到,他覺得有些嚇人,現在變成儘量不遲到。不過,身邊的大多數同學還是照舊,也沒有真正產生什麼後果。

高校里的AI監控系統也在網上引起了一些討論,反對的聲音不少。學生們對監控畫面驚訝,未知帶來恐懼,他們也有更切身而實際的擔心——會不會用來查考勤,逃課被抓到怎麼辦?也有學生對此持中立態度,大學的課堂氛圍不太好,他猜測引入AI系統輔助的出發點是好的,只不過「很多時候落實不下來」。

在老師小汐的觀察里,有的學生會反抗,比如「下課陰陽怪氣地喊,(監控)後面的人可看着」,而許多學生也在慢慢適應有AI監控的環境,「找到破局的辦法」。以前上課大家都搶最後幾排,方便干自己的事;現在,熱門座位變成了離攝像頭比較遠的中間幾排。

小汐自己也在逐漸適應。從一開始的恐懼、不喜歡到現在,她會登錄系統,讀AI生成的教學報告,審視自己。報告裏,分析到講得好的地方,她也會欣賞一下自己。「就像(女工)看到紡紗機的感覺,它可能帶來很多麻煩,但也可能帶來很多便利」。有的老師會提醒學生,「屏幕上都能看到你們的抬頭率,下次你們要乖一點」。

對學生們來說,教室里那兩個小小的攝像頭像一個黑箱——他們不知道哪些數據會被監測,也沒見過它的後台,不過現在還沒有具體影響到學習生活。有學生說,大多數人只是把平板電腦豎起來,擋住前面那個,用後背擋住後面那個。

(文中講述者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極晝工作室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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