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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認識的梁國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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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廣州讀書,工作十幾年。在入獄前,卻從來沒有去過近在咫尺的香港。儘管從來沒有去過香港,但是,香港人來廣州的卻多。尤其是在我從事房地產工作之後,對香港的了解就更多了。首先就是要學習香港的房地產模式,每當策劃產品,首選參考就是香港樓盤案例。定位,戶型,樓盤案名,樓書,廣告投送,樣板房,售樓部設計,銷售培訓……都是拿過來就用。凡是香港來的,一個經理的工資比整個銷售團隊加在一起還多。老闆對他們也是言聽計從。

港資企業比大陸房企工資高,也更難進。我從學校被迫辭職,不做教師後,一心想進港資公司,但總面試失敗。後來我進了香江控股,雖總部在廣州,但卻是香港上市,也算是半個港資吧。

我換過很多房地產公司,在廣東的每個市,甚至每個縣都走馬觀花過。我對廣州的了解可能超過我的出生地河南。十幾年觀察下來,我體會,就食物鏈,或者說鄙視鏈來看,內地打工者,羨慕廣東人,廣東各地人,羨慕深廣佛莞中山人。深廣佛莞中山人,羨慕香港人。香港的購房者動不動就是十幾套。度假酒店式公寓,主要是以香港人為主要銷售對象,他們大多是由廣東移民香港的,有一代,也有二代,三代。一個普通洗盤子的香港人,竟然就可以在「鄉下」買度假房。

2016年11月份出獄後,我想去香港,看看自由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邊控,我辦了港澳通行證後,就在一個WhatsApp群里問,我想去香港,大家有沒有什麼地方推薦的?群里有幾個香港朋友很快私信我。我之前不認識任何香港民運人士,根本分不清誰是誰。最熱情的是唐婉清,我後來叫她清姐。我知道她名字後,在網上看到,他先生是劉山清,在廣東坐牢十年,就信任她了。

深圳出關的時候,我還有點擔心。但想不到我竟然成功出關了。我出關後,馬上給清姐發信息。清姐給我安排了住處,只要有空就帶我出去走走。和她熟悉後,我才知道她是梁國雄助理,是香港支聯會的核心成員,已經幾十年。既然如此,我當然想去支聯會看看。清姐說,很巧,今天正好要開黨會,我去基本就核心成員全部可以見到了。清姐先帶我去梁國雄(大家都叫他長毛,清姐也這麼叫)的辦公室,似乎是去取點什麼東西,為稍後的黨會作準備。

辦公室很小,長毛不在。我2010年進入房地產行業,2014年5月入獄。前後從事了四年左右房地產工作。說實話,長毛的辦公室還沒有我的辦公室大和新。更不用說,政府部門的辦公室了,我因工作關係,不免要和一些基層官員打交道。長毛的辦公室,甚至不如一個普通副科長。但是,裏面卻裝滿了書,我是個書迷。看到書我馬上湊近去看,竟然有很多魯迅的著作。雜文,小說就不用說了,甚至還有兩地書,魯迅日記,魯迅年譜,小說史略,阮籍選注等非常孤僻的著作。也包括很多魯迅研究的書。這深合我心。魯迅也是我喜歡的,他所有能找到的東西我幾乎全都看了,甚至,連他弟弟周作人的作品也幾乎搜羅盡了。最後,幾乎變成追星,對他的人事關係也感興趣起來。但是後來,我覺得越來越瑣碎,太過了,尤其是魯迅作品中的專制主義傾向,讓我警惕。就中斷了。這讓我對長毛既有點親切,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心情,也許是覺得他有點落伍?也許是在懷疑他有會不會受魯迅的專制主義影響?我表達不準確這種感覺。大概有幾年時間,我在網上參與討論魯迅與胡適的比較。我覺得中國更缺的是胡適,而不是魯迅。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走進一個民選代表的辦公室。

清姐帶我去支聯會黨部,黨部就更加簡陋了,是在一個類似車庫,或者是廢舊廠房的地方。大概十幾個人已經到了,正在開會,長毛見我到了,就向我點頭致意。開會結束了。長毛走過來,熱情握手。他說,已經知道我,我入獄的時候,他多次上街聲援我。我表示感謝。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與一個民選代表近距離接觸。所以整個過程中,我一直仔細觀察長毛。他沒有任何官架子,與我在大陸接觸到的公務人員迥然不同。他穿個T恤,運動鞋,牛仔褲。長頭髮,像個搞藝術的。高個頭,方臉,微胖。行動輕快而瀟灑,談吐自帶風流,眼神活波,機靈。是個靈活,善交際和談吐的人。

和長毛寒暄完,他又一一介紹其他幾個人。其中有幾個是從廣州過來的,現在香港讀書。大家聊了一會兒,長毛叫我,說,你抽煙嗎?我說,我抽,我們就去樓道里去抽煙。又閒聊了幾句。我不記得說了什麼了。總之,這種自由,閒散,和與其他黨員幾乎沒有差別的感覺,讓我印象深刻,似乎一下子體會到了自由是什麼。

這是我唯一的一次與長毛見面。後面似乎還短訊過幾次,但是我不記得是什麼事情了。

2017年,劉曉波去世,廣州朋友去海邊祭奠劉曉波。其中的黎學文被抓進了監獄,當時不知道會不會判刑。我與朱承志叔叔,還有另外幾個朋友一起去監獄給黎學文存錢。路上寫了個短文,發到了我的微信朋友圈。結果,這個隨手寫的一百多字的小文,竟然被長毛看到。他在香港帶領支連會抗議共產黨抓捕黎學文,並悼念劉曉波的時候。竟念了我的小文。我實在倍感榮幸。我猜測,原因可能是我與他一樣,都是魯迅的粉絲,而我在文章中引用了魯迅。我附在下面:

《王清營:黎學文-敢於撫哭反賊的弔客》

黎學文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青年作家,為人熱情正義,我與他有過幾次交往,為他的深刻折服,為他的正義感染。

當劉去逝,追求自由民主的人莫不悲痛。痛於心者多,付諸言者少。發諸文字者多,付之行動者少。因為行動就意味着坐牢。也許是數月,也許是數年。沒有人能預料得到。

中國一向少有敢於撫哭叛徒的弔客,少有敢於單身鏖戰的武人,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這是魯迅的悲嘆!黎學文則反是,祭劉諸君則反是。雖十四億國人中,不過這幾位。但仍讓我看到了中國走向自由的微茫的希望。似乎曠野中的星星火種。

我雖然如很多敏感人士一樣,被打了招呼,甚至一度被看管起來。但是,並非沒有一點機會。我為自己當時的怯懦而羞愧。這也讓我再次體驗到,追求自由的路上,勇氣猶如人的骨骼,大於一切。若不做岀隨時犧牲自己的準備,斷行不出自由來。

王清營於廣州

在這個幾乎沒有多少人看的視頻里,長毛說,在香港不用擔心坐牢。他可能沒有想到,他自己也會在幾年後坐牢吧?他也想不到,我會在美國,正如,他當年,在我坐牢的時候,他聲援我。現在,才不過幾年,他也坐牢了。在他坐牢的時候,我懷着敬意和愧疚,在想辦法聲援他吧?我只是比他更無力,更渺小。

香港,這個東方明珠,這個與紐約,倫敦並稱紐倫港的世界大都市,這個中國人自由的天花板,這個繁榮的塔尖,這個說英語的城市,這個有一百多萬白人的城市,竟然就這麼容易的陷落了。幾乎頃刻之間。這是為什麼?沒有槍保衛的自由,可能不是自由。

王清營

2026年4月17日於紐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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