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南方周末》報道了一個專門收割老年人「AI財商課」。
這些課程主要就是財富導師說講述自己從初中肄業到億萬身家的逆襲故事，以及「幫助一億家庭實現財富自由」的願景。
財富導師自稱多次精準地踩中紅利。近期的網課中，這套敘事的新包裝叫「AI時代」。具體內容，就是介紹AI的技術，傳授「演說之道」，讓學員學會靈活地運用AI，找到財富自由之路。
當然這些都是胡扯，主要目的是讓學員買課、買課，然後再去找下線、拉人頭，再返利，形似傳銷。
去學這些課的，也不是什麼程式設計師、城市白領，而是農村中老年人——「主持人提問有多少來自農村時，超過90%的人舉起了手」。
屬於是麻繩專挑細處斷，對於衰老不堪的「韭菜」，他們照樣揮得起連根一刀。
而更殘酷的是，這種明顯坑人的「AI財商課」，永遠不缺生意，也幾乎不可能禁絕。
01
說是「AI財商課」，其實跟科技沒什麼關係，它更像是科技狠活、陰陽五行與人性操縱的大雜燴。
除了開頭提到AI概念，後面全是「財商之道」和「開悟法門」。財富導師自創「道、法、術、器」理論框架，宣稱窮人發不了財是因為「家族業力」或「賺錢方式不道德」，解決辦法就是把錢花在買課和「行善」上。
更離譜的是，有人聲稱，穿了幾天財富導師穿過的褲子，妻子就成功受孕了。
這些東西連「騙術」都算不上，因為它毫無技術含量，純粹是低級的話術洗腦。準確地說，這叫「巫術」。
正如人類學名著《金枝》所述，原始巫術中有一種「接觸律」：只要做出某種象徵性的動作、接觸某種被賦予力量的物件，現實結果就會隨之發生。花錢買課，就是他們獲得財富、改變命運的儀式。
這不是科學問題，不是講邏輯就能開導的。這種原始巫術源自一種非理性的人性本能，它能抵禦一切理性的進入。
所謂理性，是當你想「理性」的時候，才能獲得的能力——願意傾聽、願意反思，人才能獲得理性。至於信奉巫術的人，已經選擇了自我封閉，談理性已經沒意義了。
我們所有人其實都保留了原始人的一面，生活在某種心理意義上的原始叢林之中。
02
這並不是貶低這些老年人。
那些罵全紅嬋的人，那些為了偶像瘋狂網暴網友的粉絲，甚至是在電商平台上花錢買一個虛擬的「愛因斯坦的腦子」的年輕人，本質上都在給非理性留有一席之地。
這無關年齡和學歷。就像之前被全網群嘲的「性商教母」。什麼一個「眼神給出去」「身體形成X形」，在網絡上引發了巨量的惡搞。
儘管其話術在局外人看來荒誕至極，但她依然擁有巨量信眾。這就是巫術的特性：離開了特定的語境，它就顯得極其愚蠢；但在局中人眼裏，那是虔誠的儀式，是與某種「神秘力量」建立聯繫並獲得滿足的過程。
所以，很難苛責這些老年人。不是導師太狡猾，而是有太多人願意相信巫術。話說這些老人，平日裏或許也沒少買各種亂七八糟的保健品。
所有這些話術，只要不是局中人，看了都覺得是胡扯。至於導師把「科比」說成姓「科」名「比」，或者把《水滸傳》的人數算錯，在「神秘力量」面前都不值一提。
03
對於這種坑人的「財商課」，大眾的第一反應當然是「治理」，但現狀卻很無奈。
比如報道就提到了，「我們對這類課程早有耳聞，但實際查處時，執法成本也比較高。」華東某縣市監局負責人介紹，這類課程的「受害人」往往分散在全國各地，有些公司的註冊地也難以找到實際負責人。調查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還可能難以達到打擊目的，客觀上會挫傷執法部門的積極性。
而且，這些人甚至很有可能都巧妙地躲開紅線了。比如要以傳銷的名義處理這個財富導師，但他拉人頭還拉得很精緻，「結構上要三級以上，而且要每一級都有返利計酬，這樣才算，兩級只能算是直銷，這是法律允許的。」華東某縣級市市場監督管理局負責人說。
還是這個問題，說他壞他惡，但他又做了什麼呢？聽他的課，是學員自己來的；買他的課，是學員自己掏錢的；相信他的話認為學了AI就能改命，也是學員自己以為的。
當然，可以說它洗腦，虛假宣傳。但是，就像那些極度焦慮的家長，在某些充滿「打雞血」口號的封閉訓練營里，也會為了那句「只要拼命就能改命」的宏大敘事而傾其所有。
這不是為財富導師洗白，而是一種更深層的無奈——只要那種「堅定不移的相信」存在，就一定會有「被騙」的人。
如果這個導師真被查了，難道學員就會幡然醒悟，世間從此多一分太平嗎？恐怕也很難樂觀。以往翻車的成功學導師不少，但其他人也是前赴後繼，從未消停。
我們更應該思考的：這些人為什麼熱衷於這種「原始宗教」？
所有對超自然力量的崇拜，往往源於在現實中找不到出路。那些來聽課的農村老人，說出了最扎心的真相：
他說打工一輩子也不能發財。這個說到我心上了，難道我就該一輩子打工、沒有一天出頭的日子嗎？
我只是初中文化，嘴很笨，話說不到點子上，還容易被人誤會。
現在很多工地一天三次量血壓，血壓一高就不讓干。他們還在工地設門禁，你連門都進不了。
我長得不好看，AI能換臉啊。我普通話說不好，AI能替我說啊。
看清楚了嗎？這是一幫在年齡、學歷、外貌、技能上被現代社會重重門檻攔在門外的人。除了財富導師編造的夢境，他們還能信什麼？
仔細想想，那些膜拜「性商教母」的女性，其實也差不多。有很多女性，她們沒有那麼強的博弈能力，一切都很普通，面臨情感關係的不確定、性別處境的擠壓、自我價值的脆弱，她們還能信什麼呢？
導師固然可惡，學員的「痴迷」固然可悲。但如果這個社會不能給彷徨的人提供一條出路，不能給焦慮一個解答，那麼很多人終究只能在「群魔亂舞」面前拜倒，獻出自己的金錢與理智。
「韭菜」渴望雨露，卻終究只迎來了鐮刀。但這，或許是他們唯一能觸碰到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