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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考上幼師,幼兒園沒了

作者:何國勝

編輯:向現

2025年11月底,七月工作了4年的幼兒園閉園了。

那天她站在幼兒園門口,看着原來貼招生宣傳的地方,貼上了停辦通知,心情複雜。從2000年入行以來,幼兒園佔據了她大半人生,最後卻因生源不足,她不得不退出。

去年11月初,園裏就開了會,說租房合同馬上到期,加上招生情況很不理想,決定閉園。七月記得,2021年她剛去這家幼兒園時,園裏還有300多個學生,閉園的時候只有43個。

隨着幼兒園關門,園裏10位老師和幾位後勤、行政人員同步失業,不得不重新加入求職的大軍。

而這樣的人,不止七月他們園的十幾人。

自2021年幼兒園數量達到歷史峰值以來,全國幼兒園關停潮加速顯現。教育部數據顯示,全國幼兒園總數從2021年的29.48萬所降至2024年的25.33萬所(目前為止最新數據),三年間減少4.15萬所。

與此同時,幼兒園專任教師在三年內已減少近36萬人。

民辦園教職工首當其衝。根據上述數據,2021年-2024年間減少的4.15萬所幼兒園中,有3.12萬所是民辦幼兒園,佔比超七成。

七月正是其中的一位。她說,除了公辦園中有編制的幼師外,對其他私立園或公辦園合同制幼師而言,閉園意味着失業。

其中,除了一小部分人可以轉去其他幼兒園外,其他人不得不面臨轉型。她補充說,在幼兒園持續關停的大潮下,再入幼兒園也只是緩兵之計。

轉型就更難說得上容易,「人家一看經歷是幼師,就覺得你幹不了別的」,七月說,單一的經歷和沒有優勢的年齡,讓不少失業的幼師面臨很大的再就業困難。

浙江一位因閉園失業的48歲幼師李晚對這點體會頗深。在近期投遍了可以投的各種崗位仍一無所獲後,她告訴南風窗:「不知道自己還能幹嘛,感覺就是廢人一個。」

「經歷只有幼兒園,哪個企業會用你」

閉園之初,七月覺得自己多少有些幸運。

她是園裏唯一一個跟孩子們一起轉去另一幼兒園的老師,負責對接的幼兒園,起初對她態度也好,覺得她給園裏帶來了十幾名學生。

跟對接園談待遇時,七月期望4000元,但對方表示最多只能給到3000元左右。儘管不滿意,七月還是接受。

2025年12月初入職,次年1月中旬,工資發下來了。七月打開手機銀行,看到數字的時候「愣住了」,1804元。「我退出去,重新點開,再看一遍還是1804元。」七月說,她當時腦子裏嗡嗡的。

想到自己在一線城市,可工資卻比當地的最低工資標準還低700元,「我想辭職」,七月說,「感覺我(作為)一個做了二十幾年的一級教師,受到了侮辱。」

幼兒園老師陪小朋友做遊戲丨新華社記者郭緒雷攝

1月30日,七月提了離職。2月,臨近過年,她找到一個在城市文化街區裝扮成花娘去賣鮮花的兼職。半個月時間,她掙了3000元。

春季後,她重新找工作,找的依然是幼兒園,但七月只幹了5天,原因也是待遇極低,且每日要搬兩次實木厚膠床。她說幾日下來,腰扛不住。隨後,七月再次離職。

相比閉園後仍能找到一份「不滿意工作」的七月而言,幼師王可的處境更為不順。

從今年1月底失業後,她至今未找到工作。她常在社交平台上發帖詢問「幼師失業後還可以做什麼?」隨帖文附着的,是她從教十幾年來獲得的一堆榮譽證書。

評論區里,很多網友給她支招,「從行政文員重新干起唄」。她回覆說:「沒有活啊,我倒是想干呢。」

王可介紹,她曾在的公辦幼兒園也處在閉園的邊緣,全園只剩下50餘個孩子。因為生源太少,園裏通過壓低薪酬的方式,讓她們這些合同制幼師主動離開。「我們薪資被降到2450元,」她說,「在北京,這個薪資很難生活,買完社保到手只有幾百元,自己家裏孩子上幼兒園,每月都要1750元。」

於是,36歲的王可跟園裏20多位骨幹老師一起離開了,但重新就業成了問題。

《可愛的你》劇照

她稱自己一畢業就進了幼兒園,除了幼教外,沒接觸過其他行業。找工作時,簡歷上的經歷只有幼兒園,「哪個企業會用你,人家以為你平時就是跟孩子玩玩,是看孩子的阿姨」。去面文職崗位,沒有經驗,去做前台,被嫌年紀大,銷售崗位也是優先要年輕人。

一開始,她找了一個給託管班幫忙接孩子的兼職,後來也沒了,現在靠領失業金度日。而她了解到,不少年輕幼師在失業後轉去做了主播,跳舞唱歌。

浙江失業幼師李晚早已過了她認為可以跳舞的年紀,她今年48歲,處境比王可更難。她曾是幼師,也是幼兒園的開辦者。2023年,她自己在村里辦了13年的幼兒園被關。

辦幼兒園沒能讓她「發財」,關園以後,她也要面臨跟普通幼師一般的生活壓力。她說自己還有房貸要還,每月3700元,兒子上高二,也正是花錢的時候,但現在沒了收入。

閉園後,她短暫被安置到其他幼兒園,但很快遭到「排擠」,後被調崗到保健員,幹了不足一年時被辭退。

《live》劇照

被辭後,她重新開始找工作,卻處處碰壁。「我什麼活都找過,託管、殘疾人之家、特殊教育老師、培訓機構、養老院文員。」她說,很多嫌棄她年齡太大,個子太矮,形象不好。

「保潔門衛(的工作)我都找了,他們也不要,又嫌我年紀不夠大。」李晚說,因為自己不到50歲,需要繳社保,對方不願意。老本行幼兒園更是找不到,幼師要年輕的,「就連保育員也要45周歲以下的」。

3月19日,李晚去面試一個託管機構,一共三人參加面試,「老闆看都沒看我」,她說,「面試一次黃一次,我都不敢去面試了,太傷自尊了。」

關停潮真的來了

在七月原來的計劃中,她想干一輩子的幼教。為了干好這份工作,她當年從中專畢業後,又去了大專和本科進修,讀的都是跟學前教育相關的專業。

有段時間,她看着各類新技術蓬勃發展,還擔心自己以後被技術替代,「最後沒想到是直接沒學生了」。

2021年9月,她剛去那家幼兒園時,整個幼教行業正處在頂峰。那一年,全國幼兒園數量29.48萬所,達到歷史峰值。但2022年,曲線開始向下。

七月也是在這年開始發現,入園人數有減少的苗頭。她剛去時,幼兒園有10個班,大中小各3個班,外加一個小小班,相當於備用班級。大班每個班平均40個孩子,她帶的小班平均30個。

2022年,小小班的招生不火爆了,小班的名額萎縮,從3個班減成2個。2023年,兩個小班升上去後,下面招到的還是兩個小班,而且班額都不滿。

之後每一年,招生數量都在減少,一直到2025年閉園前,只剩下43個孩子「在讀」。

近幾年,幼兒園在園人數呈下降趨勢

那幾年裏,七月那個片區已有好幾家幼兒園關門。教育局每學期初或期末出公告,「說哪個區哪所幼兒園停辦,名單越來越長」。

李晚也記得,在她的幼兒園關閉後的幾年內,鎮上差不多40多家民辦幼兒園陸續關停,現在只剩下兩三家。

王可感受到的生源減少,比七月晚一年。她記得園裏的孩子數量在2023年明顯減少,之後每年都在減,「2025年最明顯,2026年降到冰點」。

王可說,她自己帶的班,最多的時候有55個孩子,今年她離開時只有10多個。「原來總共9個班,現在只剩下4個。」她說。

前不久,她曾去另一家私立園試過工,全園只45個孩子,10餘位教職工已被欠薪幾個月。

《可愛的你》劇照

山東德州劉麗雲辦的鄉鎮幼兒園生源也是在2023年開始減少的,次年直接是斷崖式減少——從往年的180人減到不足百人。2025年9月開學時,她的幼兒園因為生源太少關停了,那時只剩不到40個孩子。

劉麗雲說,生源減少的同時,他們作為民辦普惠園的補貼也沒有按時發放,導致他們入不敷出,最終不得不閉園。

看着一個個幼兒園關閉,七月覺着以往的經歷有些不真實。「我記得以前的幼兒園都是年年爆滿,聽到最多的是哪個幼兒園準備招生,家長連夜搬椅子排隊。」她說。

她之前幹過的幼兒園,早上上班時,能看到門口坐了一堆人等報名,有些民辦園要贊助費才能進,公辦園更是一位難求。「現在連公辦園都要出來招生、搶生源,形勢多恐怖。」

巔峰之後,回歸平常

告別了幼師職業後,七月還是會經常想起,跟孩子們相處過的日子。

從業25年,她覺得,這份職業的成就感在於,她曾經帶過的孩子們還能記起她。「最後帶完的一屆孩子,時不時發信息給我,用媽媽手機找到我頭像,按語音聊天,約我去野餐。」七月說。

逢年過節,她也能收到曾經的小朋友們給她發節日祝福的信息。「小朋友很純粹,你對他(她)好,就會親(近)你。」七月說。

王可也覺得過去十幾年的幼教工作,曾讓她收穫成就感。「之前我上台領獎、家屬給我送錦旗,認可我的時候,我覺得這職業有成就感」,但現在失業、重新找工作的時候,她覺得過往的榮譽和成就對她助益不多。

因此,她現在常常想起的,是這份職業曾帶給她的壓力和緊張。王可說,幼師的工作像是服務業,「服務家長和孩子」。

《再見我們的幼兒園》劇照

「誇張點說,孩子在幼兒園被蚊子咬了,你都得跟家長道歉。」王可告訴南風窗,孩子出現一些小問題,老師比家長還要擔心害怕,時刻關注着孩子的一舉一動。

尤其是這兩年生源少了後,要愈發注意,「不能壞了幼兒園的口碑,生怕孩子不高興不來上學」,王可說。

七月也覺得幼師的壓力不小。現在的孩子,家長「都很寶貝,很怕出事」。老師們從上班那一刻起就有壓力,「下班回家家長找你,心裏也會不安」,七月說。

同時,「家長也很卷,不想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小班的家長問我孩子有沒有學會寫字」,七月說,她常會告訴家長,孩子的手部肌肉都沒發育好,強迫握筆只會搞壞手勢,以後很難糾正。

瑣碎的事情也在變多。七月回憶,早前通訊技術沒那麼發達,家長有事往園裏打電話,園裏再轉達給他們,下班時間基本不受干擾。但現在,家長會隨時找,「你要隨時回」。

《晨曦將至》劇照

後來,有了各類短視頻應用,「工作量暴漲,每天要拍視頻、照片,上課學了什麼,下去玩什麼遊戲(都要拍)」,七月說,拍時還要留意孩子狀態,「他在撓癢不行,閉眼也不行」。

拍完還要剪輯、配音樂,她覺得這些瑣碎的事情浪費了很多時間。「以前下班回家就做自己的事,現在不行了,事情越來越多,錢也不見漲。」七月說。

不過,這些現在都跟她們無關了。

從最後一個幼兒園離職後,七月沒再求職。與她相識的幾位習武的師兄,邀她去他們茶館開店,賣點文創,租金免收。3月中旬,七月已經做好了開業的準備工作,只等各類物品到貨,然後開張。

她說,「雖然我現在決定開文創店,但是幼兒園帶給我的美好回憶會一直在的」。

王可還在社交平台上發帖求職,說自己可以看娃、接孩子放學、輔導作業,但評論區沒有一條留言。談到以後的期望時,她說:「我覺得有份給上社保,稅後五千元的工作,我就會開心死的。」

李晚在面試中頻繁被拒後,思索去擺攤賣些什麼。她這樣安慰自己:不管怎樣,總會有些謀生的手段。

責任編輯: 葉淨寒  來源:果殼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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