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晚間，湖北武漢二環、三環及高架橋上，突然上演一幕科幻卻又荒誕的「殭屍車」景象。數十至近百輛百度旗下「蘿蔔快跑」（Apollo Go）自動駕駛出租車，毫無預警地在車流中急煞停車，雙閃燈狂閃，橫亘快車道中央。乘客被困車內長達近兩小時，車門雖能手動開啟，但高架橋上車流滾滾，誰也不敢貿然下車；車內螢幕不斷顯示「工作人員五分鐘內到達」，客服電話卻要麼秒掛、要麼推說「網絡故障可退款」。
直到4月1日凌晨，武漢交警與交通部門聯手百度人員緊急處置，才將故障車一輛輛拖離，交通慢慢恢復。無人傷亡，卻讓整個城市交通一度癱瘓，也讓中國無人駕駛商業化的「安全神話」狠狠摔了一跤。
這起事件並非單一車輛故障，而是大規模「集體宕機」。武漢警方通報直指「系統故障」，客服則透露為「網絡與雲端通訊異常」。內行人一眼看出，這不是單車感測器或算法出包，而是車隊「大腦」——雲端調度系統或車路雲一體化平台集體失靈，觸發安全自檢機制，讓所有車輛緊急停車保命。
類似情境，美國Waymo去年在三藩市也曾因停電導致多車停駛，但武漢這次規模更大、發生在晚高峰主幹道，衝擊更為直接。百度至今未對事件做出正式詳細說明，僅低調處理現場，武漢部分區域服務甚至暫停，運力「較為緊張」。
「蘿蔔快跑」為何在武漢「不跑了」？緣由直指規模化隱憂
百度Apollo Go是中國無人駕駛出租車的領頭羊，2021年推出以來，已在武漢等多城實現付費商業化營運，以里程與時長計費，武漢更是其最大部署城市，投放數百輛乃至上千輛，24小時不打烊，成為街頭常見風景。表面上看，這是中國「車路雲一體化」政策的成功樣板：政府大力開放測試牌照、推動數據共用，百度則靠海量路測數據與端到端AI模型，快速從L4級自動駕駛試點走向規模化。但這次宕機，暴露了三個核心痛點。
首先是對「雲端依賴」的脆弱性。無人車不是單兵作戰，而是仰賴高精地圖、即時通訊與中央調度平台。一旦網絡波動、伺服器過載或軟體更新出包，整個車隊就可能同步「失智」。一些大陸無人駕駛汽車業者對於此事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這次很可能就是雲端核心系統異常，導致分散在各路段的車輛同時進入「安全停車模式」。其次是應急響應機制的不成熟。乘客求救無門、客服延遲、人工介入慢半拍，凸顯人機協作在真實城市複雜環境下的短板。最後是安全與效率的兩難：為了「寧可堵車，不可冒險」，車輛一有異常就全停，卻反過來製造更大交通風險。
中國加快佈局「無人計程車」自動駕駛市場，上海將在未來1周內，啟動面向普通市民的「無駕駛人智能網聯汽車」實地測試。（取自微博）
記者曾在今年過年期間攜家人前往河北雄安新區遊玩，發現雄安新區也有與武漢一樣的無人駕駛車輛，但是服務限定區域只是在雄安核心功能區，像是民眾經常坐車前往的白洋淀火車站則不在營運範圍。
據觀察，當駕駛車輛到達乘客預約地點後，需要手動輸入密碼才能開車門，乘客在等車時候也要時刻盯着路上來往車輛，因為有時候會出現定位漂移的問題。
中國無人駕駛現狀：高速狂奔下的「成長煩惱」
這起事件與去年小米SU7高速解除自動駕駛導致的事故、央視對多款智駕車型的夜間避讓測試（僅半數車款可靠）遙相呼應，顯示中國自動駕駛雖在測試里程上領先全球，卻仍面臨「最後一公里」的可靠性挑戰。監管層去年底已要求車企暫緩銷售部分高階自動駕駛功能，正是為了壓制過度宣傳帶來的風險。
放眼2026年的中國自動駕駛市場，可謂如火如荼。L2級輔助駕駛滲透率已突破64%，城市NOA（導航輔助駕駛）功能從高端車向下沉，預計全年搭載量再創新高；L3級試點加速落地，L4級Robotaxi則成為商業化突破口。百度、小馬智行、文遠知行等頭部玩家，在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多城展開無人出租車營運，累計載客量已達數百萬單。政策端，「車路雲一體化」與數據安全法規同步推進，地方政府積極發放牌照，期待無人駕駛帶動新質生產力。
然而，市場熱度背後是現實落差。與美國Waymo、Cruise專注少數城市精耕不同，中國採取「大規模、多城市、快速反覆運算」策略，測試審批快、路測里程長，但真實複雜度更高：行人闖紅燈、電動車亂竄、施工路段頻繁，都是算法的考驗。
百度雖計劃2026年將技術輸出至德英等國，與Lyft、Uber合作，卻在國內最大據點武漢栽跟頭，時機格外尷尬——北京車展即將登場，電動車與智駕創新本該是主角，如今卻先爆出「集體不跑」的尷尬新聞。
記者乘坐小馬智行無人駕駛出租車穿行於北京的車流中
無人駕駛的未來：從「宕機」中學到的教訓
中國無人駕駛的發展路徑，折射出整個產業「速度優先」的文化。從電動車到智駕，政策補貼、資本狂熱與地方競爭，催生了全球最大規模的實驗場。但「安全第一」的底線，卻在高速擴張中不斷被測試。乘客被困的無助、交警連夜救人的狼狽，都在提醒——技術再先進，若無法確保極端情況下的可控性，公眾信任就難以建立，商業化也只是空中樓閣。
當全球目光聚焦中國Robotaxi的「世界級實驗」時，這次集體宕機無疑敲響警鐘——再炫目的AI與感測器，若無法戰勝一場突如其來的網絡異常或軟體bug，就難以真正取代人類司機。
無人駕駛的真正勝利，不在於誰先跑得最快，而在於誰能穩穩地、可靠地抵達終點。武漢的「蘿蔔快跑」暫停了腳步，卻讓整個產業被迫慢下來，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得更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