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3月28日,美國知名記者、Zeteo創始人邁赫迪·哈桑(Mehdi Hasan)在他的節目 Mehdi Unfiltered中對江學勤進行了一場長時間的高壓式訪談。
哈桑以風格犀利、善於事實核查和"庭審式"拷問著稱。他做的是一場公共審訊(public cross-examination)。這是江學勤自2024年YouTube爆紅以來,首次面對一位有分量的西方主流記者的正面質疑。結果不太好看。
第一刀:你不是教授
哈桑開場就直奔要害:"你在頻道上自稱 Professor Jiang,但你沒有博士學位(PhD),沒有大學教職。你實際上是北京一所私立高中的老師。"
在英語世界中,Professor是一個受法律和學術制度嚴格約束的頭銜。它意味着博士學位加上大學正式教職,通常還伴隨經過同行評審(peer review)的學術發表記錄。江學勤不具備其中任何一項。他的最高學歷是耶魯大學英國文學系本科,沒有研究生學歷。他在中國的實際身份是探月學院(Moonshot Academy)的高中歷史與哲學教師。他的YouTube頻道 Predictive History的內容,就是他給高中生上課的課堂錄像。
頭銜暗示實際情況Professor(教授)私立高中教師,無博士學位學術權威耶魯本科(英國文學),無研究生學歷專業地緣政治分析師教育工作者轉型的YouTube博主
這個問題之所以不是小事,是因為它關係到知識市場的基本誠信。當一個人以"教授"身份出現在數百萬觀眾面前分析地緣政治時,觀眾會自動給他的分析賦予更高的可信度權重(credibility premium)。這個權重建立在一個不存在的前提之上。不管他的分析本身質量如何,這個頭銜問題都是一個獨立的誠信漏洞。
第二刀:陰謀論還是地緣政治分析
哈桑沒有在資質問題上停留太久。他拿出了更有殺傷力的證據——江學勤內容中頻繁出現的陰謀論元素。
首先是秘密組織敘事。江學勤在分析中多次引入光明會(Illuminati)和耶穌會(Jesuits),將國際事件歸因於這些組織的持續操控。其次是"Pax Judaica"這個概念——這個術語暗示存在一種由猶太人主導的全球秩序,與 Pax Americana或 Pax Britannica並列。在西方公共話語中,這類表述的接收方式幾乎只有一種:反猶主義修辭(antisemitic rhetoric)。哈桑直接追問:你做的究竟是地緣政治分析,還是在給陰謀論穿一件"歷史學"的外衣?
這個質疑觸及了一個更深層的問題。陰謀論的核心特徵是不可證偽(unfalsifiable)——如果你說"光明會控制了一切",那麼任何反駁本身都可以被解釋為"光明會隱藏得太好"。這和江學勤自稱使用的博弈論(Game Theory)、成本分析(Cost Analysis)等可證偽框架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一個分析者不可能同時聲稱自己在做嚴肅的結構性分析,又在內容中嵌入不可證偽的秘密組織敘事。
Predictive History對特定受眾之所以有吸引力,可能恰恰在於它滿足了一種陰謀論式的認知需求:一切看似混亂的事件背後都有一個清晰的幕後操控者,而"我"(觀眾)通過觀看這個頻道,獲得了看穿幕後的特權視角。這種敘事結構和陰謀論的心理學基礎高度吻合,和嚴肅的學術分析卻存在根本性的方法論衝突。
第三刀:有用的白痴
哈桑最後追問了一個許多觀察者一直在思考但很少有人當面提出的問題:為什麼你的內容在中國互聯網上不受審查(censorship)?
要理解這個問題的分量,需要知道中國互聯網審查的基本運作方式。YouTube本身在中國被防火牆(Great Firewall)封鎖,普通用戶無法直接訪問。但江學勤的內容被大量搬運到了中國平台上,而且暢通無阻——在一個連許多普通詞彙都會被過濾的系統中,一個華裔加拿大人的地緣政治分析卻可以自由傳播。
哈桑指出了一個明顯的模式。江學勤對美國的批判力度極強——帝國衰落、精英腐敗、軍事必將失敗。對以色列的批判也很尖銳——被描繪為操控美國決策的利益集團。對西方整體的論調是文明周期性衰落。但對中國和俄羅斯的批判幾乎為零。這種單向性是分析視角的自然選擇,還是某種有意或無意的配合?
江學勤在這一點上給出了一個令人矚目的回答:他承認自己有可能被當作"有用的白痴"(useful idiot)使用。這是冷戰(Cold War)時期的術語,指的是那些在不知情或不完全知情的情況下,客觀上服務了某個勢力宣傳目標的人。他並沒有否認這種可能性。
一個比訪談更大的悖論
哈桑的三刀已經夠鋒利了。但讓整個信任危機變得更加複雜的,是一個他沒有深入追問的歷史事實。
2002年6月,江學勤在大慶因間諜嫌疑(espionage suspicion)被捕,被 中共當局驅逐出境。這是一個主權國家對外國公民做出的最嚴厲的安全處置之一。然而僅僅六年後,這個人就重新進入了中國,而且進入的不是某個默默無聞的角落,而是中國教育體系的塔尖位置——深圳中學副校長,北大附中國際部主任。此後他在中國最精英的學校中工作了近二十年。
完整的軌跡是這樣的:2000年前後以記者身份在中國活躍;2002年因間諜嫌疑被捕並被驅逐出境;2008年回到中國出任深圳中學副校長;2010年轉任北大附中國際部主任;2014年左右到清華附中任教;2022年起在探月學院擔任歷史與哲學教師;2024至2025年YouTube頻道爆紅,內容就是課堂錄像,在中國互聯網零審查。
一個曾因間諜嫌疑被中國政府逮捕並驅逐的人,後來成了中國最精英學校的管理者,最終成了一個只批美不批中的地緣政治網紅——所有內容在中國暢通無阻。這個軌跡有不止一種合理的解釋。它可能是一個人思想和身份自然演化的結果,也可能是一個多幕次展開的更複雜的故事。哈桑的訪談沒有給出結論,但它把這些問題推到了公眾面前。
這場訪談的意義
哈桑的訪談不太可能"打倒"江學勤。他的粉絲基礎大部分不在西方主流媒體的影響圈內,這場對話改變不了太多人的看法。但它留下了一份記錄,第一次在西方主流公共話語中對這個現象進行了結構性的審視。
這份記錄提出了三個問題,每一個都沒有被充分回答。一個自稱 Professor的人為什麼不是 Professor——這涉及知識市場的誠信基礎。一個自稱做"歷史分析"的人為什麼在內容中嵌入 Illuminati和 Pax Judaica——這涉及嚴肅分析與陰謀論之間的邊界。一個曾被中國驅逐的人,為什麼如今的內容在中國零審查——這涉及信息戰(information warfare)和輿論操控的更大圖景。
每一個問題單獨來看都可以被合理解釋。也許他在中國語境裏"教授"只是尊稱的習慣。也許他只是對秘密組織的歷史話題感到好奇。也許中國的審查系統偶爾有漏洞。但當三個"也許"疊在一起時,它們指向的不再是一個有爭議的分析師,而是一個可信度存在結構性裂縫(structural credibility gap)的公共發言者。這就是哈桑那把手術刀真正切開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