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網絡還是現實中,一說到不要過分功利,就有許多人來一句「何不食肉糜」。在他們看來,即使再功利的行為也是對的,因為填飽肚子最重要。昨天關於張雪峰的討論,很多人就用「先填飽肚子」為過分功利進行維護。
在這些人眼中,「理想」跟「填飽肚子」仿佛是你死我活不能共存的死對頭。在中國社會,那些張嘴就是客觀、「凡事都要兩面看」的人,往往是比誰都極端的二極管。他們習慣曲解他人觀點,將之極端化。比如你說自由,對方立馬說「沒有絕對的自由,你別想無法無天」,可現代文明社會的「自由」,從來就不是「無法無天」,而是法律保障與約束下的個人權利。你說錢不是最重要的,對方立刻曲解為「你一分錢不掙不就餓死了嗎」,但「錢不是最重要」不等於「錢不重要」,更不等於「不掙錢」。
談理想也一樣,在他們眼中,「理想」等同於拒絕工作、拒絕賺錢、註定要餓死街頭,所以談理想的人肯定是「何不食肉糜」的現代版。這種極端的二元對立,恰恰是那些標榜客觀理性的人所構建的思維牢籠。他們口中的「凡事都要兩面看」,實則是用偽裝的中庸之道,行極端功利之實。
什麼是理想?我認為是生活的光。或明或暗,因人而異,但總要有一點。條件允許的人,可以盡全力尋求夢想,讓這道光照亮整個人生。條件不允許的人,也可以在盡力填飽肚子的同時,努力挪出一點點空間來,捍衛自己生而為人的體面,即使艱辛,也有一點點光灑在身上。也就是說,理想並不是好高騖遠,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更不是拒絕工作的藉口。理想是人在面對平庸、瑣碎甚至苦難時,依然能保持尊嚴和熱愛的能力。
比如說,一份月薪兩萬但是自己非常不喜歡的工作,一份月薪五千但能滿足夢想的工作,多數人會選擇前者,少數人可能為了理想選擇後者,但這不等於會餓死,它只是中國社會世俗眼光看來「很傻」的選擇而已。如果一個家庭對孩子毫無支撐能力,孩子也只能選擇一份月薪兩千的工作勉強餬口,那麼首選當然是填飽肚子,但在累得倒頭就睡之前,每天擠出二十分鐘為自己未來的理想做點準備,即使不成功,同樣是生活的光、曾經為夢想努力過的見證。買不起大房子,但是在自己租的小房子裏營造自己想要的家,淘一些看起來沒用還花錢但讓自己很愉悅的小擺設,也是一種理想的呈現方式……
說「不能只看錢」「不能只顧填飽肚子」,不等於「不要錢」「非要餓死」,而是希望盡力在生活里找一些光,讓人生仍然存在一些可能性。
那些為了「填飽肚子」上岸的人,上岸之後,有了穩定的工作和收入,有了相對固定的下班和休息時間,能不能用空餘時間尋找一下夢想呢?恕我直言,大多數人都不會,他們更樂意玩手機刷短視頻,甚至熱衷於應酬。
也就是說,以「先填飽肚子」去否定理想的人,即使填飽肚子之後也不會談理想。很多家庭早就解決了溫飽,甚至物質上已經很富裕,但教育孩子的方式不還是「你沒窮過你不知道」嗎?他們條件再好,也不允許孩子有夢想。
正常的家庭不是這樣的。美國第二任總統約翰·亞當斯曾在1780年寫道:「我必須研究政治和戰爭,這樣我的兒子們才會擁有研究數學和哲學、地理、博物、造船、航海、商業和農業的自由,他們的孩子們才有研究繪畫、詩歌、音樂、建築、雕塑、織藝和陶瓷的權利。」
這就是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上一代人努力改變命運,是為了讓孩子能夠不走舊路,有尋找夢想的空間。但在中國社會,代際傳承的慣性依然延續着古代農耕社會的那套標準,最「靠譜」的選擇是「學長輩的經驗,走長輩證明過的正確道路」,具體到現實,就是求穩定,最好當然是考公考編,然後找一個體制內的配偶。可以說,這是一種貫穿代際的精神怯懦。上一代人吃了苦,他們沒有用這些苦為孩子鋪就更寬闊的精神道路,而是把苦變成了一筆債——我吃了苦,所以你也不能太舒服;我放棄了理想,所以你也不配擁有。
「填飽肚子」被當作拒絕或貶低理想的正當理由,這背後不是對物質的樸素關懷那麼簡單,而是一種深層的恐懼與邏輯替代。這一點當然與中國社會的歷史基因有關,在歷史上的絕大多數時期,中國人都像魯迅所說的那樣,或是坐穩了奴隸,或是想做奴隸而不得,求穩定因此成為基因的一部分。生存經驗塑造價值觀:經歷過貧窮與動盪的群體,會把穩定與物質安全放在首位。這種經驗看似合理,但容易把「安全」絕對化,任何偏離穩妥的選擇都會被視為冒險、不負責。
中國社會傳統遵循的集體主義、家族責任和面子文化,也將社會評價固化,以至於個人夢想總被歪曲為自私或不切實際。為家庭負責往往被簡化為「找穩定工作、掙錢養家」,個人理想被邊緣化。
當實用主義被奉為圭臬,甚至成為評判一切人生選擇的唯一標尺時,就會造成人們對「理想」的病態恐懼,以及將「填飽肚子」異化為一種道德綁架和思維懶政的藉口。也正因此,他們將談理想視為一種不知人間疾苦的矯情。他們默認人類的需求只能停留在馬斯洛需求層次的最底端,沒成為億萬富翁就沒有資格談精神需求(事實上成為億萬富翁之後,他們也不會有什麼精神追求)。按照這個說法,人類的藝術和思想史基本就應該全部抹掉,因為沒有幾個人是在財務自由後才開始思考和創作的。
當父母對孩子說「你沒窮過你不知道」時,他們真正想表達的並不是孩子缺乏生存技能,而是他們自己無法處理對孩子脫離既定軌道的恐懼。他們恐懼孩子選擇了一條非標準化的道路,恐懼孩子因為追求理想而遭遇挫折,更恐懼孩子最終成為一個「普通人」而非「成功人士」。在這種恐懼的驅使下,任何偏離「考公、賺錢」這類路徑的選擇,都被視為危險的、不負責任的。說難聽點,「你沒窮過你不知道」的潛台詞就是「我在生存焦慮里泡了大半輩子,憑什麼你可以活得比我更像個人?」
即使那些有試錯資本的家庭,對孩子的教育也往往過於嚴苛,趨向於穩定。這當然與財富積累的路徑有關,這幾十年來的財富積累,主要得益於全球化時代紅利和內卷競爭,失去往往是一瞬間的事。因此大多數人崇尚零和博弈的社達主義價值觀,將世界視為鬥獸場,任何一點「無用」的投入(比如夢想、情懷、審美)都被視為對生存資源的浪費,都可能成為導致階層滑落的致命弱點。
對於孩子來說,這種家庭氛圍、教育模式和價值觀,必然導致個體的空心化。即使能夠填飽肚子,也無法掩飾內心的荒蕪。因為內心沒有光,沒有熱愛,沒有內在的驅動力,因此一旦外在的評價體系崩塌,或者遭遇中年危機,他們就會陷入巨大的虛無和抑鬱之中。因為他們從未被允許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光,他們只是父母恐懼的投影,是家族階層保衛戰中的工具人。
對於社會來說,如果大家都只談「填飽肚子」,只談「性價比」,只談「穩不穩」,那就必然是飲鴆止渴,陷入惡性循環。
「理想」被等同於「何不食肉糜」,並不是理想本身「離地」,而是觀察者將自己對生存的極度焦慮,投射到了理想身上。他們通過給理想貼上「矯情」標籤,來合理化自己的精神荒蕪,從而獲得心理平衡。從這一點來說,二極管真的跟這個時代配一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