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剛上幼兒園，監控會員100元一個賬號，我給開了兩個。娃上學我抱着手機看監控，估計娃奶奶也是一樣的。」
近日，幼兒園收取監控費用的話題再度引發關注。中國新聞周刊了解到，不少幼兒園提供查看實時監控的服務，家長每學期向第三方平台繳納上百元會員費，即可通過手機實時關注孩子在幼兒園的動態。由於目前尚未有明確規定，這一舉措甚至成為一些幼兒園招生的優勢。
但是，當鏡頭對準孩子和老師的一舉一動，問題和顧慮也被無限放大——孩子穿反了鞋，家長希望老師及時處理；孩子追逐搶玩具，家長認為受了欺負；孩子在一堂課上沒有參與互動，家長認為老師偏心，向幼兒園投訴……
開放幼兒園實時監控，能否保護孩子的私隱和安全？打開幼兒園「直播」，家長到底在監控什麼？
開放監控成了招生優勢
「我們不怕開監控，您隨時查看。」
在一家民辦幼兒園的宣傳中，家長只要在辦理入園時提供手機號，簽訂協議並繳費後，就可通過與園方合作的第三方平台查看園內的實時監控。
「大大方方地開，讓家長實時關注孩子狀態，也能約束和規範老師的行為。」一位園長表示，是否開通實時監控並非強制之舉，但確實是大多數家長的選擇。
中國新聞周刊從多地教育局及幼兒園了解到，根據現行法規，幼兒園必須在公共活動區域安裝監控設備，但未對是否可以對外開放監控以及開放範圍作出明確規定。
多家公立幼兒園表示，通常只在發生爭議或安全事件時，家長才能經申請報備查看監控。相比之下，在許多民辦幼兒園的宣傳中，實時開放監控已經成為了一種招生優勢。
實時監控的開放區域、時長及功能，多由園方自主決定。部分民辦幼兒園主張全天候開放休息區、教學區等公共區域監控；也有園長表示，為保護幼兒私隱，限制了休息區域的監控權限。此外，一些幼兒園還對監控的開放時長、儲存等做了限制，例如每天僅開放4小時，「不能截屏、不能回放、靜音模式」。
家長想要查看幼兒園實時監控，通常需要繳納一定費用，各地標準不一。部分民辦幼兒園將監控費納入保教費統一收取，還有一些幼兒園與開通遠程視頻監控的第三方合作，幼兒園僅負責協議簽訂、操作指導等輔助服務，監控費用則由第三方收取，價格普遍在每學期二三百元。
河南鄭州一位家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孩子所在幼兒園與一家幼兒教育輔助平台合作，綁定賬號無法同步或共享，實行「一人繳費只限一人查看」模式，「爸爸的賬號一學期300元，媽媽、奶奶想看，還需各交150元」。
針對如何與第三方合作、監控收費是否受教育部門監管等問題，中國新聞周刊隨機諮詢的數名民辦幼兒園園長均提到，園內監控安裝均上報了教育部門及公安機關審批，不存在亂收費情況，「其他細節就不方便多說」。
根據過往報道，幾年前，江蘇鹽城、山東東營等地部分幼兒園因統一收取監控費，曾被教育及監管部門查處通報。
對此，多地教育局在解答諮詢時明確表示，幼兒園不得直接向家長收取監控費。若監控服務由第三方公司提供並收費，且幼兒園未從中獲利，屬於正常市場行為；至於監控能否向家長開放，目前尚無明確規定，通常由民辦幼兒園根據自身情況自主決定。
對於能否開放幼兒園實時監控，吉林省長春市教育局工作人員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地明確禁止在衛生間等私隱區域設置或開放監控，也不允許園方向無關人員開放監控視頻，「一旦發現此類情況，我們會及時介入處理」。
山西省晉中市教育局也給出了同樣的說法。該局工作人員表示，若家長不同意開放監控，或認為此舉侵犯孩子私隱、肖像權，可提交書面證據，教育局等部門將核實後依法處理。
山東省日照市教育局則強調，儘管目前尚無明確規定，但作為主管部門，不提倡幼兒園向家長開放實時監控系統，「此舉無法有效保護老師和孩子的個人私隱」。
監控真能保護孩子嗎？
儘管多地教育局工作人員提出了私隱權保護的擔憂，但開放實時監控依然是許多家長選擇幼兒園時考慮的一大因素。
多名幼兒園家長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採訪時提到，近年來媒體和教育部門曝光數起虐待和體罰事件，這讓他們緊張且擔心。更有家長坦言，「相比孩子在幼兒園得到怎樣的教育，只要能隨時看到孩子，確保沒有被欺負就行」。
過去半年，吳琪（化名）「監控」過女兒在幼兒園的吃飯、喝水、洗手、戶外活動等常態。發現女兒做得不夠好，吳琪曾多次動過求助老師的念頭，又擔心溝通增加麻煩，她勸自己「別觸及底線就行，也別總盯着監控看」。
但在近日，吳琪女兒的臉部被同班小朋友劃傷。事發時，吳琪通過監控看到了整個過程，女兒也發出了求助，老師卻沒有及時介入，也沒有告知家長。下午放學後，當看到女兒臉上那道發紅的傷口，吳琪再也無法忍受老師的沉默。隨後，吳琪折回學校翻出監控，希望校方能給個說法，一番交涉後，老師簡單作了口頭道歉，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老師的態度讓她慶幸可以隨時查看監控。「通過監控能發現一些事情，不開會怎樣呢？」
江西上饒的牛女士也付費開通了幼兒園實時監控，幾乎每天都會查看，「偶爾會想孩子，能實時看一下她在幹嗎」。看見女兒上課低着頭，牛女士會擔心是不是遇到了麻煩；喝水後長時間沒有去廁所，她擔心會不會尿褲子……孩子的一舉一動都被放大，猜想和憂慮隨之加劇。
某種意義上，南京某民辦幼兒園的家長小伍成了開放監控的「受害者」。班裏個別家長長期盯着實時監控，一旦捕捉到孩子的問題，就會向老師發出提示：天熱了要減衣服、要喝水，老師沒有及時回復，電話直接打了過去；孩子穿反了鞋子，也要求在群里發消息；課上老師與其他孩子互動，懷疑自己孩子沒得到關注，因而質疑老師偏心，直接向幼兒園投訴；還有家長看到孩子們嬉戲打鬧，當場在群里崩潰，認為涉及霸凌要報警……
「諸如此類的要求很多，群里兩三天就有人在提」，小伍說，由於個別家長的訴求無法得到及時滿足，家校糾紛不斷，孩子在不到一年時間裏換了6位老師。
小伍難以忍受這些瑣碎，也擔心頻繁更換老師影響孩子的情緒，後來，她索性把孩子轉到了另一家沒有開放視頻的幼兒園。她依然記得一位老師離職時的留言：「孩子磕碰是成長中難免的事情，幼兒園老師也會引導和陪伴。不要拿着放大鏡審視問題，只有信任才能讓孩子更好地成長。」
這也是山東青島某民辦幼兒園黃園長至今未開放實時監控的原因。幼兒園老師的職責涵蓋教學活動、生活照顧、健康管理等各個方面，開放監控後，老師不僅要適應攝像頭下的「表演」，還要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來處理因監控引發的事情，「兩個老師和一個保育員管理二十來個小孩，要做的事情已經很多了」。
黃園長表明，家長的謹慎和顧慮情有可原，但即便開放了實時監控，也不意味着能避免所有的問題——意外情況在所難免，監控更做不到百分百無死角，「但凡老師有問題，想要做點啥，完全可以避開攝像頭」。
家長查看幼兒園實時監控 圖/受訪者提供
江蘇第二師範學院學前教育學院副教授、中國學前教育研究會理事徐琳向中國新聞周刊分析道，家長通過監控實時關注孩子，實際上也是分離焦慮的一種體現，尤其對於新入園孩子家長來說，能隨時看到孩子在園活動，確實有助於緩解因分離帶來的不安。另外，「從當前的社會現狀來看，很多家長忙於工作，陪伴孩子的時間有限，部分父母的愛與關注無處安放，只能通過監控來表達和維繫。」
當下，很多幼兒園面臨招生壓力，為贏得家長信任，開放實時監控成為一種直接且有效的技術手段。徐琳表示，雖然安裝監控本已起到了保護和監督作用，但將實時畫面全面向家長開放，也意味着教師和孩子時刻處於被注視的狀態。家長看到孩子摔倒、與同伴發生衝突，或覺得老師關注不夠時，往往忍不住介入，這會干擾幼兒園正常的教育教學和管理秩序。原本平等合作的家園關係，也容易發生錯位，甚至演變成監管與被監管的關係。
「實時監控無疑會放大教師和孩子的日常行為，容易被過度審視甚至主觀解讀，進一步加劇家長與教師之間的信任危機。」徐琳認為，長此以往，教育工作可能趨於表演化、保守化，失去應有的彈性與活力。
徐琳強調，藉助實時監控來保障幼兒安全無可厚非，但要真正緩解家長的擔憂，關鍵還在於教育部門和幼兒園在教師資質、專業素養、軟硬件設施等方面做好監督與管理。「比如，定期向社會公佈本地托幼機構黑白名單，落實家長開放日，邀請家長實地參觀食堂、參與教育教學活動等，教師及時與家長溝通打消顧慮，都是更為建設性的做法。」
更深一層的問題在於：我們究竟需要怎樣的幼兒教育？徐琳認為，除了加強監管，教育部門還應加強輿論引導，幫助公眾理解教育的本質。「我們的孩子不該生活在『遠程過度保護』的焦慮中，也不能所有事情都由大人代為決定和干預。他們需要在有安全保障的前提下，嘗試犯錯、經歷小挫折、體驗各種人際關係。家長和老師能處理好當下的問題，但能替孩子解決未來人生中的所有難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