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部門從「借錢消費、加槓桿購買」的擴張模式,正轉向「增加儲蓄、壓縮負債」的收縮狀態。
最近,銀行發佈了一組數據,2025年中國全年人民幣住戶貸款僅增加4417億元,與此同時,住戶存款卻大幅增加了14.64萬億元,兩者算下來,存款增量是貸款增量的33倍之多。
這是什麼概念?
我們以2018年為例,當年度中國居民新增存款7.2萬億,新增貸款7.36萬億,存款和貸款規模基本持平,居民還整體處於加槓桿擴張階段。
結果短短七年時間,居民部門的金融行為就發生了根本性逆轉,從積極借貸轉向謹慎儲蓄,從擴張資產負債錶轉向主動收縮負債。
這一數據對比不僅反映了居民部門行為模式的深刻轉變,更指向了一個經濟學界熱議的概念:資產負債表衰退。
當私人部門從追求利潤最大化轉向追求債務最小化,即使利率降至極低水平,借貸需求依然疲軟,其結果就可能陷入資產負債表衰退的困境。
2025年,中國居民貸款僅增加4417億元,這個數字只有2018年的7.36萬億增量的6%。更直觀的對比是,2025年全年居民貸款增量,僅相當於2018年三周的增量。

從結構上看,這一萎縮就更為明顯。2025年居民短期貸款減少了8351億元,中長期貸款增加1.28萬億元。短期貸款的淨減少直接反映了居民消費意願的保守,信用卡、消費貸等主動收縮或償還,而非新增。
中長期貸款雖然保持了正增長,但主要也來自房貸,相比歷史高峰期的年增數萬億元,這一增量也非常低迷。
和貸款萎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居民存款的持續增長。2025年居民存款增加了14.64萬億元,是2018年7.2萬億元的兩倍。
貸款急劇減少,背後反映的是居民信心的根本性逆轉。
居民收入增長放緩則進一步強化了謹慎行為。2025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同比增速降至5.0%,較過去五年複合平均增速低了1.1個百分點。從收入結構看,財產淨收入增長1.6%,增速較過去五年複合平均增速低了4.0個百分點,是最主要拖累。財產淨收入在居民可支配收入中的佔比降至8.0%,也創下2017年以來新低。
風險偏好的顯著回落體現在多個方面。一是消費信貸收縮,2025年消費貸款餘額從2024年末的92050億元降至84300億元,一年減少7750億元。二是儲蓄意願增強,即使在部分存款流向資本市場的情況下,居民存款總量依然保持強勁增長。三是投資行為轉變,從直接投資房地產轉向通過金融產品間接參與資本市場。
另外居民債務壓力也存在顯著的結構性分化。31-35歲青年群體負債率高達83.5%,處於職場、家庭、房貸多重壓力下,消費能力被嚴重壓制。一線城市及核心二線城市槓桿累積更深,償付敏感度更高。
從代際看,90後負債率78.3%,平均負債12.1萬元;25-40歲人群負債率峰值達91.3%。這些群體正是消費的主力軍,高負債率也直接抑制了他們的消費能力。中等收入群體(年收入10-30萬元)負債率68.3%,70後平均負債18.7萬元但集中於房貸。

居民部門的行為轉變也直接導致了消費收縮。2025年,中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長乏力,核心CPI長期處於低位。雖然2025年12月CPI同比增長0.8%,但全年CPI由上年上漲0.2%轉為零增長。
消費是就業和收入的函數,居民消費支出持續疲軟主要源於收入增長繼續放緩。財產淨收入增速的大幅下滑也進一步削弱了居民的消費能力。
在居民貸款減少的情況下,投資端下行壓力也非常顯著。2025年,中國固定資產投資同比減少3.8%,首次出現年度負增長。民間投資增速也從2022年的11%增長高點急速下滑至同比下降6.4%。
傳統貨幣政策也在面臨挑戰。儘管2025年M2餘額同比增長8.5%,社會融資規模增量累計為35.6萬億元,但信貸結構呈現「企業強、居民弱」的特點。全年人民幣貸款增加16.27萬億元中,住戶貸款僅增加4417億元,而企(事)業單位貸款增加15.47萬億元。這意味着貨幣政策傳導至居民部門的效果有限。
換句話說,當企業還在瘋狂加碼加槓桿的時候,居民端已經加上不去了。這和這幾年中國的供給強,需求弱的特點也是一樣的。
這種結構性的矛盾,如果不得到逆轉,未來的消費很可能仍然會出現乏力的狀態。

從數據上看,中國居民部門的確出現了資產負債表衰退的典型特徵:信貸需求急劇萎縮、儲蓄意願持續增強、風險偏好顯著下降。
2025年居民新增貸款0.44萬億元與新增存款14.64萬億元的懸殊對比,以及較2018年7.36萬億元貸款增量的急劇下滑,清晰地展示了這一轉變。
但與此同時,也有完全不同的地方。中國資產價格跌幅相對有限,各部門的資產負債表也沒有完全收縮,更重要的是,中國正從過去的基建投資向高技術製造業以及消費和服務業轉型的階段。
從借錢消費的擴張模式轉向壓縮負債的資產負債表修復,是宏觀經濟從高速增長轉向高質量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陣痛。
當下的關鍵,仍然還是修覆信心。這不僅僅是需要修復消費方面的信心,更需要修復借貸方面的信心,只有人們能夠看到未來,才更願意去積極貸款,而不是儲蓄。
反過來,當人們開始瘋狂儲蓄不願意借貸的時候,這往往預示着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