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了嗎？當年逼瘋上海人的垃圾分類，現在沒人提了。
不是分類涼了，而是垃圾不夠燒了。
截至2024年底，全國焚燒廠超1000家，佔全球總數一半以上。由於焚燒技術太高效，全國焚燒廠平均負荷率僅約60%，40%的產能閒置。
一些焚燒廠甚至上高速攔垃圾車、給物業交介紹費，只為「搶」到更多垃圾。
隨着國內垃圾焚燒市場趨於飽和，「餓瘋了」的中國焚燒廠，正揮師出海，在東南亞掀起一場「搶垃圾」大戰。
當垃圾從負擔變成資源，中國企業如何在全球「攻城略地」？
1
十幾年前，中國的城市深陷「垃圾圍城」之困。
正解局在《中國垃圾真不夠燒了：真相，遠沒那麼簡單》中介紹過，紀錄片《垃圾圍城》曾震撼全國：
當時，北京每天產生3萬噸垃圾，處理能力缺口卻高達1萬噸，無處安放的垃圾只能在城郊堆積成山。
這並非個例，2011年到2015年，全國城市垃圾年產量從1.5億噸飆升至2.6億噸。
全國600多座大中城市，三分之二被垃圾包圍，四分之一已無處可埋。
環保壓力迫在眉睫。
2019年7月，上海率先實施垃圾分類，隨後全國多地跟進，掀起一場聲勢浩大的分類運動。
然而短短六年後，分類口號已從公共視野淡去。
是「擺爛」了嗎？
恰恰相反，如今的中國甚至面臨着「垃圾不夠燒」的局面。
這背後，藏着一場翻天覆地的技術逆襲。
2000年左右，垃圾焚燒開始在國內試點。
但由於廚餘垃圾混雜，熱值低，早期引進的國外焚燒設備嚴重水土不服，經常出現燃燒不充分，頻繁啟停等問題。
以杜祥琬院士為代表的科學家們迎難而上，將核工業的高溫熱力學技術跨界應用到焚燒領域，讓爐溫恆定在850℃以上，徹底解決了燃燒不充分的問題。
在此基礎上，中國自主研發的七級煙氣處理系統進一步將二噁英等有毒物質的排放標準控制在歐盟限值的1/25以內，用硬核技術打消了公眾對焚燒安全的顧慮。
技術進步鋪平了道路，政策補貼則點燃了市場。
企業每焚燒一噸垃圾，可獲得65-100元政府補貼的垃圾處理費。
除此之外，焚燒發電還能享受每度0.52元的電價補貼。
以上海老港焚燒廠為例，日處理6000噸垃圾，每年賣電的收入就達3億元，這還沒算政府補貼的垃圾處理費。
焚燒後的爐渣還能篩選出稀有金屬，剩餘部分加工成建材，各環節均有收益，垃圾也由此成了香餑餑。
然而，很多時候，技術太強也有煩惱。
據《2024中國生態環境狀況公報》核算，2024年全國城市生活垃圾清運量約2.62億噸，無害化處理量也達2.62億噸——剛好夠燒，但垃圾分佈嚴重不均。
長三角、珠三角等沿海地區人口密集、財力雄厚，焚燒廠建得密，得「搶飯吃」。
而中西部和東北地區焚燒廠數量少得可憐，東北三省垃圾處理能力總和竟不及浙江一省。
國內焚燒廠分佈，圖源：前瞻經濟學人
為了多掙點「口糧」，「餓瘋了」的中國焚燒廠開始揮師出海，在東南亞、中東、非洲攻城略地。
曾經人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如今成了中國環保技術輸出的起點。
2
2018年，中國全面禁止「洋垃圾」進口，國內固廢進口量驟降46%，焚燒廠一下就斷了廉價輔料。
同時，垃圾填埋如果放了五年以上，就會因為熟化導致熱值極低，且渣土含量很高，含大量危污物質，焚燒價值幾乎為負，開發存量垃圾填埋場也成了一件不划算的買賣。
雙重壓力，倒逼國內焚燒企業必須出去找活路。
正巧，東南亞也在為垃圾頭疼。
這簡直就是瞌睡遇到枕頭，兩邊一拍即合。
作為全球城市化最快的地區之一，東南亞的垃圾隨着經濟高速發展也在持續激增。
以越南為例，全國日產固廢約6.8萬噸，城市化率超40%，但垃圾無害化處理率不足50%，全國660座填埋場中132座已造成嚴重污染，河內尤為典型。
河內垃圾污染，圖源：前進越南
這樣的問題在東南亞比比皆是：垃圾處理能力嚴重不足，非法傾倒、露天焚燒已成常態，河流更是污染觸目驚心。
各國政府面臨巨大的公眾健康和環境壓力，迫切需要解決方案。
垃圾焚燒發電因其減量化效果顯著（體積減少90%以上）且能產生能源，成為解決方案的首選。
為什麼是中國企業接住了這「潑天的富貴」？
首先，相近的飲食習慣，造就了東南亞垃圾與中國垃圾具有水分高、有機質高的共同特點。
中國的機械爐排爐等設備，天生就為解決這種濕垃圾而生。
歐美、日本針對乾燥垃圾的處理技術，在這反而顯得水土不服。
其次，經濟回報的吸引力實實在在。
相比於國內日益激烈的價格戰和受管控的上網電價，東南亞項目展現出更高的盈利潛力。
特許經營期長達20至30年，保證了長期穩定的現金流。
加上政府大力引資，中資企業往往能爭取到更優厚的垃圾處理費補貼和上網電價。
中國天楹在越南河內的朔山項目，便是這場雙向奔赴的最佳註腳。
該項目是東南亞規模最大的單體垃圾焚燒發電廠，總投資超40億人民幣，日處理垃圾4000噸，年上網電量高達2.6億度，可滿足當地50萬戶家庭一年的用電需求。
作為回報，越南政府不僅給予了極具吸引力的電價補貼（10.05美分/千瓦時），還配套了「4免9減半」的企業所得稅優惠。
這並非孤例。從越南的芹苴、順化，到泰國的曼谷、暖武里，再到印尼的巨港，中國垃圾焚燒企業正快速嵌入東南亞城市脈絡。
僅去年前五個月，康恆環境、光大環境等10多家中企就在海外拿下16個項目。
除了東南亞，中亞也正成為新的出海熱土。
這場雙向奔赴里，中國輸出成熟產業鏈，東南亞獲得實現「2030年垃圾處理率95%」的關鍵助力。
共贏背後，是技術與需求的完美契合。
3
儘管前景廣闊，但出海這條路，從來都不是一片坦途。
奔赴東南亞的「垃圾獵人」很快就發現，在別人地盤上做買賣，要操心的破事兒比國內多太多了。
頭號難題就是大家都想要垃圾廠，但誰都不想建在自家門口。
印尼考察團在實地考察前也心裏打鼓，垃圾廠不就是髒亂臭嗎？還能建成啥樣？
但當他們到達康恆環境旗下的嘉源垃圾焚燒發電廠時，原先腦子裏預設的「髒亂臭」，一下就被眼前這座國家AAA級「花園式工廠」給清零了。
整個工廠綠樹環繞、整潔無異味，外觀大氣秀美，完全顛覆了垃圾場髒亂差的傳統認知。
這正是中國方案打動東南亞市場的「軟實力」。
一些項目甚至乾脆把籃球場、充電站都搬進去，垃圾廠不再是躲着走的地方，反而成了民眾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康恆環境也因此成功拿下印尼望加錫項目，首期處理規模700噸/日，中國方案用事實證明：垃圾焚燒廠也能當個好鄰居。
解決了建廠問題，但更頭疼的還在後頭：政策說變就變。
東南亞各國政治生態、法律法規都不一樣，審批流程繞來繞去。
政府換個班子，之前談好的東西可能就黃了。
再加上腐敗、地方保護等問題，處處都有可能是坑。
面對這些麻煩，中企也在變着法子應對。
以前就是給人蓋個廠就走，現在改成長線經營——跟你合夥干、簽幾十年的合同，深度綁在一起。
有的企業乾脆轉型，不光管燒垃圾，整個固廢處理鏈條都包圓了。
當巨頭們跑馬圈地搞運營的時候，另一撥人卻做起「賣鏟子」的生意。
以三峰環境為代表的裝備製造商，不親自下場建廠燒垃圾，而是通過技術授權和賣設備，分享市場紅利。
三峰的看家本領是一套成熟的焚燒爐排技術。這套技術特別適合對付那些沒好好分類的混合生活垃圾。
恰好，這在東南亞是剛需。
如今，三峰已經在泰國、新加坡、馬來西亞、菲律賓、越南等多個國家都有設備銷售或技術授權項目，處理規模從400噸/日到5800噸/日不等。
這種「輕資產」的玩法不用自己砸錢建廠、運營，就是賣貨收錢，風險低、鋪貨快，很快就能在市場裏站穩腳跟。
有人管這叫產業鏈上的「賣水人」：淘金的收益難說，但賣水的穩賺不賠。
從長三角到湄公河，中國垃圾焚燒企業的「下南洋」之路，早已超越了早期消化過剩產能的被動選擇。
這是一場基於技術自信與產業積累的主動出征。
如今，那些矗立在異國他鄉的焚燒爐，點亮的已不僅是萬家燈火，更是一座座城市走出「垃圾圍城」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