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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頂級打工人 扎堆從這最火行業離職

「Mestepping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我卸任了。再見了,我深愛的千問。)

3月4日凌晨0時11分,當國內大多數人沉浸在夢鄉時,阿里巴巴Qwen技術團隊負責人林俊暘,在X平台上用7個單詞,為他在阿里的7年畫下了句號。

這封「離職信」一石驚起千層浪。AI上市公司稀宇科技(MiniMax)的官方賬號在評論區留言:「感謝你對開源社區的貢獻。」林俊暘的同事也轉發表示:「Qwen離開了團隊成員,就什麼也不是。」

短短几小時內,帖子截圖傳遍各大社交媒體平台,「林俊暘離職」相關的話題多次登上微博熱搜。谷歌DeepMind開發團隊負責人也在X平台公開挖人:「如果您想找個新地方構建優秀的模型,並為開放模型生態系統作出貢獻,請聯繫我們!」

3月4日至5日,阿里巴巴港股連續下跌,累計跌幅超6%,讓這家市值萬億元的互聯網公司兩天蒸發數百億元。

當AI飛速發展時,業內反而出現一種奇怪的現象,頭部公司的關鍵技術人才會在外界看來順風順水時,突然離職。2月27日,OpenAI宣佈完成1100億美元融資,但就在8天之後,硬件與機械人工程負責人凱特琳・卡利諾夫斯基在X平台上宣佈離職。

同月,美國AI公司Anthropic安全保障研究團隊的負責人穆里南克·夏爾馬,也表示自己將離職。Anthropic在2025年的營收已經接近100億。

為什麼林俊暘的一封離職信,能引發如此轟動?這些「賽級打工人」為何突然紛紛辭職?

當技術天才撞上組織流程,當長期探索對上商業化目標,摩擦幾乎是一種宿命。(圖由千問AI生成)

林俊暘的帖子與稀宇科技的回覆截圖

林俊暘在AGI-Next峰會發表演講

梳理國內外近期多起頂級科創企業的離職風波,我們發現,很多AI項目負責人的離職,和大廠加快商業化的步伐密切相關,而一些分歧也涉及大眾權益、私隱、信息安全。

關鍵人才的變動,沒那麼簡單。

01旋渦中的72小時

在離職時,這些AI界的頂級極客們不約而同地以「分手信」的形式,給了老東家突然一刀。

在Anthropic的最後一天,夏爾馬在X平台上發表了一封長信,詳細訴說自己的離職緣由與行業思考。

OpenAI與美國國防部簽署合同後,卡利諾夫斯基也在3月7日表示,無法接受「之後可能引發的國內監控和自主武器應用」,宣佈離職。在此之前,Meta、xAI的多位核心員工,都曾以類似的方式離職。

卡利諾夫斯基的離職帖截圖

不過,林俊暘的離職,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提前想好。

就在他發佈離職帖的前一天,一切都風平浪靜。3月3日凌晨,Qwen3.5輕量化模型正式發佈,埃隆·馬斯克在X評價其具有「令人印象深刻的智能密度」。

作為Qwen團隊的核心負責人,林俊暘第一時間轉發了這條評價,並說:「謝謝埃隆!」字裏行間都是對團隊成果的驕傲。

在他的主導下,Qwen從一個內部項目成長為全球最大的開源模型家族之一,衍生模型數量超過20萬個,累計下載量突破10億次,一度超過了Meta更早開源的Llama系列。整個Qwen團隊只有100多人,而字節跳動僅基礎模型訓練的Seed團隊就已近千人。

林俊暘學生時期(圖源網絡)

在企業天天大喊「降本增效」的當下,林俊暘這支團隊體現出超級性價比。多位Qwen團隊成員對《智能湧現》表示:「在資源遠少於競對的前提下,項目能取得今天的成績,俊暘的領導力是核心因素之一。」

但12小時後,形勢急轉直下。3月3日下午,林俊暘在Qwen的釘釘群中留下一句「無顏再帶領大家」,並提出離職。當天23點,

他在朋友圈分享了一首《敬自己一杯》,歌詞寫道:「這些年怕什麼浪費/跌跌撞撞也是一種寶貴/錯過的人就讓他們心碎/我先學會把自己安慰。」

這句「錯過的人就讓他們心碎」,像是在暗示某些無法彌合的裂縫。當一個人需要「自己安慰自己」才能離開時,這場告別的背後,恐怕不只是個人規劃那麼簡單。

林俊暘出生於1993年,本科就讀於國際關係學院英語文學專業,後考入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攻讀計算語言學碩士。2019年畢業後,他加入了阿里達摩院,從高級算法工程師開始連升4級,成為最年輕的P10之一。公開資料顯示,P10的年薪在500萬元左右,所處職級能夠決定業務生死和戰略走向。根據他的領英界面信息,他目前的頭銜是研究科學家。

Qwen團隊像是一個技術人員的「自留地」。

根據媒體報道,林俊暘善於激發團隊的自驅力和凝聚力,團隊甚至會組織一塊兒去打電競,聯絡感情。

阿里位於杭州的企業園區(圖源官網)

因此,核心領導者的突然離開稱得上一場地震。據報道,有同事在得知消息後傷心地哭了。一位Qwen團隊實習生在X上表示:「林俊暘是我實習以來,最支持我的導師。」

3月3日,Qwen後訓練負責人郁博文正式離職,參與過Qwen3.5等研發的核心貢獻者李凱新也在3月4日宣佈離職。李凱新指出,Qwen原本還計劃在新加坡建立技術據點,隨着林俊暘出走,這一計劃就此擱置。「俊暘離開了,我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了。」他說。

3月4日下午,阿里通義實驗室緊急召開全員大會,集團CEO吳泳銘、阿里首席人才官蔣芳與阿里雲首席技術官周靖人悉數到場。根據《晚點Latepost》報道,關於成員普遍提議的挽留林俊暘,高層的表態是,「集團會嘗試,但不能不計代價和不理性地挽留」。

離職消息傳出後,沸騰的還有獵頭圈與投資界。有獵頭在社交媒體公開詢問「誰有林俊暘的聯繫方式」,多位投資人連夜向Qwen團隊的成員伸出橄欖枝。

3月5日上午,吳泳銘向通義實驗室全員發出內部郵件,宣佈「公司已決定批准林俊暘同學的辭職,感謝林俊暘過去在崗位上的付出」。一場持續約72小時的風波,在組織層面正式落定。

吳泳銘發佈的內部信(圖源網絡)

02技術理想PK商業變現

馬雲曾在內部管理文件中寫過一段話,後來在網上流傳甚廣:

「員工的離職原因林林總總,但歸根結底只有兩點——一,錢,沒給到位;二,心,委屈了。這些說到底就一條,幹得不爽。」

林俊暘的「不爽」,或許源於一場關於「怎麼幹」的分歧。

據虎嗅、晚點等多家媒體報道,通義實驗室計劃將Qwen團隊從「垂直整合」體系拆分為水平分工團隊,讓預訓練、後訓練、文本、多模態各成獨立模塊。但這不僅縮小了林俊暘的管理範圍,還與林俊暘的理念不符。

「算法和Infra(基礎設施)聯合優化的事情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他在今年1月召開的AGI-Next峰會上說,「除了提升訓練效率、節省資源成本外,要完成難度高的任務,都需要Infra的相關支持。」

AGI-Next峰會圓桌對話

把團隊拆散、各自匯報,在一定程度上切斷了這條協作鏈。

用武俠小說來比喻,林俊暘要練的是渾然一體的「全真劍法」,而集團想拆成招式分明的「七傷拳」。

3月3日下午,阿里內部人士向晚點透露,周靖人和林俊暘連線開會,向他傳達了可能發生的 Qwen的調整。在溝通後不久,林俊暘就在內部群中表示,自己只能離開。

與此同時,阿里也在加速推進AI商業化。去年12月,阿里將千問App、夸克及AI硬件等相關業務整合,舉全集團之力打造國民級AI App。2026年1月,千問App全面接入淘寶、支付寶、高德、飛豬等阿里旗下應用,並在過年期間豪擲30億元,用戶通過千問購物,就能獲得「免單卡」。

千問App宣傳視頻截圖

這種對千問App等業務的重視,也進一步推動了Qwen開源策略的調整。有媒體發現,新發佈的Qwen3.5系列不再採用早期完全開放的協議,而是對大規模商用設置了更高的准入門檻,這被外界視為阿里的開源戰略從「極致開放、普惠優先」,逐漸轉向「開源+商業平衡閉環」的轉型信號,而以前林俊暘堅持的卻是「極致開源、商用零成本」的技術普惠路線。

當技術天才撞上組織流程,當長期探索對上商業化目標,摩擦幾乎是一種宿命。

這在大公司並不少見。Meta的前首席AI科學家楊立昆離職後曾公開吐槽公司「不理解基礎研究」,他與Meta人工智能研究副總裁Alexander Wang在研究方向上產生分歧。在過去的幾年中,OpenAI的13位創始人,目前僅剩3人在職。

xAI也已經有一半的聯合創始人離職,馬斯克在xAI全體會議表示,因為公司已經達到了一定的規模,所以需要重組來提效。「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有些人更適合公司的早期階段,而不太適合後期階段。」他說。

AI核心人才的離職原因往往涉及技術路線、開源理念或長期願景,難以用一句「個人原因」概括。一封離職信往往成了極客們澄清立場、交代信念的方式之一。

03分手信背後的隱憂

「離開傳統公司的人一般會說,是時候做出改變了!期待我的下一個篇章!而離開AI公司的人會說,我凝視過無盡的黑夜,看到了其中的輪廓。我們必須彼此善待。我即將去學習哲學。」

Anthropic的聯合創始人傑克·克拉克,曾在X上總結過AI行業人士的離職現狀。雖然他帶着調侃,但描述的是真實存在的現象。

那些從AI公司出走的人,寫下的東西往往不只是一句「感謝公司」。Anthropic安全保障研究團隊負責人夏爾馬,在2月9日發表了可能是近年來最奇特的一封AI從業者離職信。信共有兩頁,有4條腳註,結尾還附有一首詩,主打一個「文藝范拉滿」。

Anthropic安全保障研究團隊的負責人發佈的長文截圖

「世界正處於危機之中。不僅來自AI,還有生物武器,以及這一時刻正在發生的一系列相互關聯的危機。」他在信中說。在他看來,他「反覆看到讓價值觀真正主導我們行動是多麼困難」。

最後,他宣佈自己打算去攻讀詩歌學位,投身「勇敢表達的實踐」,並分享了他最愛的一首詩,威廉·斯塔福德的《這就是現實》,其中寫道,「你做什麼都無法阻止時間的流逝」。

分析認為,夏爾馬的信捕捉到了頂尖AI研究人員的矛盾。

他們對工作有着深厚的感情,但也面臨着缺乏充分測試、安全保障措施,甚至不了解系統失控後果的情況下就匆忙發佈產品的壓力。他們的使命感和目標感有時會被背叛,因而選擇離職。

詩《這就是現實》

OpenAI研究員佐伊·希茨格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她在《紐約時報》上發表了一篇評論文章,宣佈辭職,因為OpenAI要引入廣告。在她看來,ChatGPT掌握着用戶談及病痛、感情、死亡等秘密的檔案,而「建立在這份檔案之上的廣告系統,具有以我們沒有工具理解、更別說預防的方式操控用戶的潛力」。她沒有說廣告本身是錯的,但她不相信這家公司能守住它所承諾的邊界。

為什麼他們選擇把這些寫出來?媒體分析指出,當一個人默默離開,外部只會看到「正常人員流動」,當事人掌握的信息無法傳遞出去。而公開發聲,是對現有猜測的糾偏。

這類公開表達本身也是一把雙刃劍。林俊暘在凌晨發出那條帖子,加之團隊成員的遺憾,讓外界猜測「阿里對頂級AI人才不夠重視」,但這種判斷缺乏充分的事實依據。一位Qwen內部人士透露,林俊暘升到P10還不到一年,周靖人對Qwen年輕人歷來是放權策略,考核體系也更為寬容。

AI的商業化是互聯網公司的必經之路。在全員大會上,阿里高層明確表示,此次調整並非團隊收縮,而是擴容。當AI技術從實驗室走向商業戰場,那些曾被包容鼓勵的「技術理想」,正被大廠的現實考慮一點點收編。林俊暘的離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林俊暘朋友圈(圖源 Z Potentials)

當技術天才們紛紛出走,留在大廠繼續奮鬥的人,會經歷什麼?

沒有人知道答案。3月7日凌晨,林俊暘發出了一條朋友圈紀念自己在阿里的最後一天,最後一句是:「要加油啊,坤坤(『Qwen』音同『坤』)!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呢。」

無論對林俊暘,還是對阿里,這都不是結局,而是另一段故事的開始。

責任編輯: 方尋  來源:Vista看天下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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