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政黨 > 正文

蘇曉康:最黑暗的那一天

作者:

6/4/96學生激進是幼稚理想主義?

今天是第七個「六四」。沒有人再去「反思」它了,剩下的只有受害者在品嘗他們的痛苦,那是唯一真實的結局。

在十三台看了卡瑪的《天安門》,應該是最好的一部了。資料和編排都夠水平,只是按西方習慣而言主觀色彩重了些,隔的不夠,編者自己介入太深,美國人大概看不懂的。她過於取政治學的立場,總想凸現群眾運動和有秩序的民主的區別,用意頗好,只是拿紀錄片來表現這個主題,無法在人性層面展開,大量鏡頭用於繁瑣的過程,淹沒了更精彩的東西。比如對學生幼稚的理想主義的詮釋,就流於簡單的批評,而太偏坦所謂改革派的苦心孤脂。這也是太強調所謂人民的「覺悟」的一種觀點。這個片子隱伏着一個很殘酷的伏筆:群眾的混亂和狂熱是中共鎮壓的合理性。這很新權威主義。不能深入的地方就在於,為什麼學生如此這般?這是中國真正的悲劇。

4/27/2005作序《尋訪六四受難者》

丁子霖老師囑我也給這本書寫點什麼,「一篇序文或其他文字」,書已經五百頁了,很厚了,在這麼沉重的文字上面,還能添加什麼呢?什麼都顯得多餘。但我又欲罷不能,也因了那五百頁的沉重,沒有不置一詞的道理。我怕陷於「什麼也不做」的境地。

什麼也不做,就是冷漠,這個態度,正是丁老師和她們「天安門母親」群體這十五年來所遭遇的。自然,中國政府對悲痛欲絕的母親們(還有妻子們)的壓制,不是冷漠,而是殘暴,但民眾對這些母親之哭天搶地的沉默,恰是那殘暴下面的冷漠鋪墊。很久以來,我都把冷漠歸為一種無奈,或時髦之謂曰「犬儒」,因為無人可以指責老百姓的沉默,更何況老百姓曾走上街頭聲援過八九學運,一場血肉橫飛之後,你還能說什麼?無疑,老百姓上街才叫鄧小平動了殺機,共產黨其實只怕老百姓,但他們不怕沉默的老百姓,甚至他們很樂意把老百姓都訓練成他們的「西方敵人」的廉價勞動力。

十五年了,大家眼睜睜地看着母親們的掙扎,卻還是沉默,於是這沉默就變成了一個成語,叫「熟視無睹」,所謂「熟視不睹泰山之形」,通俗地說,就是看慣了,只當沒有看見。此意一絲不差地對應了英語裏頭的那個詞:indifference,不感興趣,冷漠。我忽然覺得,母親們把嗓子都喊啞了、眼睛都要哭瞎了,毋寧她們是在喊叫這冷漠?毋寧,八九六四長安街血跡未乾時,徐珏七七四十九天身披白色衣裙騎車巡弋長街還是在宣洩悲痛,那末九七年忌日她一身黑色穿戴,自行車把左右兩側懸掛輓聯,緩緩穿越長街去八寶山,無疑是在昭告天下,而警車摩托便在她與圍觀者之間築起一道隔離牆……只要冷漠還在延續,政府決計不會理睬這些寡母孤女的。她們對此太清楚了,她們因而拼死也要發出聲音,這聲音是衝着沉默大眾的。由此,我們便看到了"冷漠"的真相。

威塞爾(Elie Wiesel)就是到克林頓的白宮裏去嘮叨這一條,"冷漠的危險"(the Perils of Infifference),一個著名的演講。他回述五十四年前,一個猶太男孩在布痕瓦爾德集中營看到前來解救的美國大兵,他還聽不懂英語,卻看懂了士兵們的眼神,那裏面的憤怒和同情,令男孩永生難忘,他說千年之末回望二十世紀的暴戾、荒誕,就是因為沒了這種憤怒和同情,只剩冷漠。他發表這個演講時,正值耶路撒冷頻傳自殺炸彈,我記得電視晨間新聞里人肉炸彈不斷,心想,一天沒有新鮮感就難受的美國人是何觀感?大概早就聽膩了,見怪不怪,所以冷漠常常不是故意的,而是一種麻木,但威塞爾怕的就是這一條。差不多在同一時期,此類悲劇從中東版本複製為中國版本,猶太人換成"法輪功"修煉者,人肉炸彈換成中國警察,而全世界的看客換成中國看客,政府嗜血式地鎮壓修煉者們,其瘋狂隨着民眾的冷漠程度而升級,演出權力無限泛濫的一幕。但中國曉得威塞爾那篇講詞的人,大概寥寥無幾。

威塞爾說得透澈卻是欲哭無淚:"什麼造成了冷漠?冷漠不可避免的後果又是什麼?冷漠是不是一門哲學?我們能信奉這門哲學嗎?有沒有可能將冷漠作為優點?當身邊的世界歷經慘痛的巨變之時,為了保持清醒的頭腦、正常的生活、享受佳肴與美酒,是否有時冷漠也是一種必須?理所當然,冷漠也頗具吸引力,甚至可以說十分誘人。對犧牲者視而不見確是容易得多了。避免對工作、夢想與希望的粗暴打攪也使我們輕鬆很多。畢竟,陷於別人的痛苦與絕望中非常尷尬、也很麻煩。然而,在那些冷漠的人心中,他(她)的鄰居不佔任何分量,因此,旁人的生命沒有絲毫意義,他們潛在的、甚至是清晰可辨的痛苦都引不起任何興趣。冷漠使別人變得抽象。"

他仿佛不止看着耶路撒冷,他也看到了北京,還有上海

以威塞爾的諾貝爾得主身份來說這些重話,形同一次文明的宣言。冷漠,照英文的含義有"喜新厭舊"之義,則它便近似天性,文明乃是同人類的惰性作拉鋸。喜新厭舊就是遺忘,猶太人以拒絕遺忘來改變他們在這世上的命運,Holocaust(滅絕)之後五十年來,他們見證屠殺見證歷史,成效卓著,但一出五十年,人類的忘性又佔了上風,所以猶太精英們憂心忡忡。再說,世界上的人們是否真的接受他們這份文明遺產?現在可以看到俄羅斯人熬出七十年馬列劫數後,承接了猶太人的這份遺產,在《古拉格群島》中索贊尼辛記錄了他自己的集中營經歷和227個難友的口述、回憶和書信,後繼者繼續尋找斯大林暴政下的受難者,出版了刻錄130萬人名字和簡歷的光碟。中國的"天安門母親"群體,可能是迄今第一次與歷史同步做出見證的受難者,丁子霖的第一份六四受難者名單,包括96位死難者、49位傷殘者,1994年6月1日在香港出版,距離大屠殺不過五年。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本文網址:https://hk.aboluowang.com/2026/0218/234955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