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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成了世界唯一:永久禁止女性上學 登上中國微博熱搜第一

—文明從來不是自動駕駛:禁止12歲以上女孩接受教育,阿富汗這頂「世界唯一」帽子之下,藏着什麼?給我們什麼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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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25年再往前幾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阿富汗援助團等多個組織都不斷有對這一問題的披露和呼籲。所以,真相是:阿富汗女性被禁止接受中學及以上教育,可以接受小學教育。這與熱搜說中「阿富汗宣佈永久禁止女性上學」不同,但仍是「全球唯一」。

2026年1月28日,「阿富汗宣佈永久禁止女性上學」登上了微博熱搜榜第一。

網友們驚詫紛紛:如此禁令,竟頒佈於21世紀的今天?

這是真相嗎?

細看之下,這個話題並非起源於我們國內,而是來自國外社交媒體,這一句結論也是博主引用阿富汗高等教育部長一段20秒發言視頻而得出。可是,再細看,這則視頻並非新聞,而是來自2024年8月阿富汗高等教育部年度工作成果展示會,視頻里也沒有說女童教育被永久禁止。

也就是說,引發全球關注的這則視頻,並非新聞,而是舊聞,視頻里的內容也不足以支撐這個結論。

那麼,阿富汗實際情況到底如何呢?

我查詢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官網,在2025年3月10日,有一則《教科文組織為阿富汗女性發聲,呼籲恢復其權利》:「自2021年塔利班重新掌權以來,12歲以上女孩被禁止接受教育。由於這項禁令,阿富汗成為現今世界唯一的女童沒有接受中學教育權利的國家。」這些限制已影響到約150萬名阿富汗女童,如果禁令持續到2030年,將有超過400萬女童受到影響。

自2025年再往前幾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阿富汗援助團等多個組織都不斷有對這一問題的披露和呼籲。

所以,真相是:阿富汗女性被禁止接受中學及以上教育,可以接受小學教育。

這與熱搜說中「阿富汗宣佈永久禁止女性上學」不同,但仍是「全球唯一」。

阿富汗,領到課本的小女孩

只是,這些官方機構披露和呼籲,一直沒進入我們視野,沒有被我們注意到。直到一個博主剪輯了一個貨不對板的陳舊視頻。

因此,這個熱搜,近乎「歪打正着」。

阿富汗人的遭遇,過去,深受蘇聯影響,近來,則與美國緊密相關。

1996年,原教旨主義組織塔利班崛起並在阿富汗掌權後,施行伊斯蘭教法,但並沒有引起世界的太多注意。2001年911事件後,因塔利班窩藏並拒絕移交本拉登,美國率領多國聯軍推翻了塔利班,擊斃本拉登。這裏一度成為世界焦點。20年後,美軍在拜登領導下,匆匆忙忙地撤出阿富汗,阿富汗總統加尼慌慌忙忙逃跑,塔利班捲土重來,控制阿富汗。

在塔利班下台的20年裏,阿富汗女性待遇變化極大。根據BBC報道,1999年,阿富汗沒有一個女孩能上中學,全國只有9000名女孩上小學,到了美軍穩定局勢的2003年,阿富汗有240萬女孩上學接受教育,2021年,美軍撤離前,阿富汗有350萬女孩上學,全國公私立大學裏有大約三分之一學生是女性,249位議員當中有69名是女性。

面對國際社會的擔憂,2021年8月15日,塔利班在奪權後首次新聞發佈會上宣佈說:「我們將會允許女性在我們的架構內學習和工作,女性在我們的社會中將會非常活躍。」

如今回頭看,這個新聞發佈會,可能是當時的發言人對自己過於自信導致誤判,抑或是有意撒了一個藝術成分有三四樓高的謊,以緩解國際輿論壓力。

在接管權力一個月後,塔利班教育部發表聲明,中學向男孩開放,完全沒有提及女孩。緊接着,喀布爾市政府女性僱員被市長告知,要留在家裏,只有那些男性無法從事的工作被允許繼續由女性擔當。

婦女事務部被廢除,在原來的辦公院子裏成立塔利班道德警察總部——「勸善懲惡部」。當BBC記者問「勸善懲惡部」發言人:「你們為什麼關閉女校?」得到的回答是:「是女孩們自己不去上學。」記者繼續質疑,他說:「我們將在全國範圍內開放女校,我們正在致力改善保安狀況。」

好熟悉的滿分問答。

2021年9月11日,數百名支持塔利班性別政策的女性在阿富汗一所大學集會

塔利班內部似乎也曾經有一些支持女孩上學的聲音。

比如,2023年3月21日,塔利班教育部門宣佈「所有學生」將可以在新學期開始時重返學校。一些塔利班官員也對國外記者說:女校將重新開放。不過,兩天後,BBC記者在塞義德·烏爾·舒哈達(Sayed ul Shuhada)學校看到,女生們重返教室後一邊擦拭桌上灰塵一邊興奮談笑的氣氛,僅僅持續了幾分鐘,因為校長很快就接到了當地塔利班教育官員轉發來的一條消息:女子中學會繼續關閉。聽聞及此,學生流下了淚水。

或許曾經確實有些許分歧,也曾給外界留下一絲希望,但後來塔利班內部明顯達成了內部共識:對女孩教育問題,維持「強硬」。

2022年5月7日,塔利班政府發佈法令,要求女性從頭到腳用衣物包裹起來。黑色長罩袍「布卡」(burka)成為了主流。

在當地政府的解釋中,這是回歸傳統伊斯蘭和阿富汗價值觀。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則引用一名阿富汗婦女的話說:「我們沒有受教育的權利,沒有工作的權利,甚至沒有自由生存的權利。他們正把我們從社會生活中剔除。」

連進公園,都不被允許。

也就是說,在這個話題在我們這裏終於登上微博熱搜榜之前的四五年,這件事已經持續發生,並在數以百萬計的人身上發生了。

塔利班掌權前的喀布爾塗鴉(上圖):「勇敢吧!阿富汗女性不再沉默」;後來,它被下圖取代:「如果阿富汗女性知道自身價值,她會將自己包裹起來」

那麼,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塔利班教育官員,或者說塔利班所組建的阿富汗現政府的強制命令嗎?

並不是。

我注意到,在聯合國大會安全理事會2022年的一次會議上,報告《阿富汗局勢及其對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影響》時,提到了一個事件:2022年9月30日,喀布爾達斯特巴奇地區Kaaj教育中心發生自殺式襲擊,造成54人死亡,114人受傷,其中主要是哈扎拉族年輕婦女和女孩。

至今沒有任何組織或個人宣佈對這次襲擊負責。當時,這個教育中心正在進行大學入學模擬測試,襲擊者穿着自殺式炸彈背心,在殺死警衛後,衝進一群準備參加考試的女生中,引爆了自己。

在阿富汗比較重視教育的地區,經常遭遇類似襲擊。比如,往前一年,2021年5月8日,喀布爾一所女子中學附近也發生一次自殺式襲擊,至少50人死亡,100人受傷。

我不大相信已經掌權的塔利班有動機和必要去組織這樣一次次自殺性襲擊,所以,這種恐怖力量來自塔利班掌權者之外,從這裏我們也可以推論出:阿富汗社會中,就是存在這樣一種反對女性接受教育的思想。

這也是一種「傳統」。對這種傳統的信念堅定,甚至已經堅固到不分政府內外、不惜犧牲生命去推行的地步。

很荒謬,是嗎?但其實這些離我們並不遙遠。在我的奶奶輩,清末的中國女性,還在裹小腳。

張之洞,算是「洋務派」頂樑柱級別的大臣了,1904年,張之洞等革新名臣籌劃出台《奏定蒙養院章程及家庭教育法章程》時,原文如下:

「三代以來,女子亦皆有教,備見經典。所謂教者,教以為女、為婦、為母之道也。惟中國男女之辨甚謹,少年女子,斷不宜令其結隊入學,遊行街市;且不宜多讀西書,誤學外國習俗,致開自行擇配之漸,長蔑視父母、夫婿之風。故女子只可於家庭教之,或受母教,或受保姆之教,令其能識應用之文字,通解家庭應用之書算物理,及婦職應盡之道,女工應為之事,足以持家、教子而已。其無益文詞概不必教;其干預外事、妄發關係重大之議論,更不可教。故女學之無弊者,惟有家庭教育。女學原不僅保育幼兒一事,而此一事為尤要;使全國女子無學,則母教必不能善,幼兒身體斷不能強,氣質習染斷不能美。蒙養通乎聖功,實為國民教育之第一基址。」

這段章程本身,也是自圓其說,邏輯嚴密,語氣篤定,充分展現了這些所謂洋務派革新大臣「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思想,它並不自認為是壓迫,而是維護秩序、捍衛傳統:中國傳統上,男女劃分很嚴,女孩是萬萬不能結隊入學的,也不能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在家裏學一點就可以了,而且,西方的書,不能給她讀,「沒好處」的文詞不必教她,和社會時事有關的議論,更不能教她。

這與今天塔利班阿富汗教育政策可謂如出一轍。一個是滿清朝廷,一個是伊斯蘭原教旨主義集團,本是風馬牛不相及,但在這個問題上,卻似乎惺惺相惜、心心相印,看不出太大區別,算是精神上的好兄弟。

革新大臣、洋務派尚且如此,更不用說那些守舊派既得利益集團了。

在張之洞這些洋務大臣1904年頒佈這個章程之前,中國社會已經做了長期的、真正的革新鋪墊。

早在1844年,在張之洞等名臣制定上述章程之前半個世紀,英國「東方婦女教育促進會」愛爾德賽女士(Ms.Aldersey)在寧波創辦了中國大陸第一所教會女塾。1896年,梁啓超先生輾轉得知,有兩位中國女生,從江西到美國留學,獲得密歇根大學醫學博士學位,並且獲頒「頭等執據」(優秀畢業證書),他認為,如果這兩位女生沒有到美國,沒有進密歇根大學,「則至今必蚩蚩然,塊塊然,戢戢然,與常女無以異。烏知有學,烏知有天下」。1897年,梁啓超發表《變法通議·論女學》:「故治天下之大本二:曰正人心,廣人才,而二者之本,必自蒙養始。蒙養之本,必自母教始。母教之本,必自婦學始。故婦學實天下存亡強弱之大原也。」

從梁啓超開始,中國維新知識分子將「興女學」列入中國社會變革核心議程。這篇文章發表的第二年,梁啓超等人在上海創辦「中國女學堂」,譚嗣同、張謇、黃遵憲等人以及各國駐滬領事均慷慨解囊。

這些都在張之洞等人的「主流」意見之前。

在推廣女性教育過程中,天主教會傳教士起到了主要作用,據清朝學部統計,到1907年,除吉林、新疆和甘肅外,全國各省都建立了女子學堂,總數達428所,在校生15496人,但非教會學校女生數僅1500人;到1909年時,教會女校學生人數已超過65000人。

辛亥革命之後,滿清帝制被推翻,新政府的教育部在1912年頒佈「壬子學制」,規定初等小學四年制,男女同校;女子高小以上,可設女子中學、女子師範、女子高等師範及中等實業學校。1922年「壬戌學制」推出後,國定學制中不再區分男女,中國女性獲得了平等受教育的權利。

1903在杭州籌建的貞文女子學堂。1905年,為辦學經費多方奔走無效的惠興,憤而吞服鴉片自盡,以身殉學,該學堂因此改名為惠興女學堂

從教會學校女子教育實踐到維新派知識分子呼籲,再到辛亥革命後推出新學制,這個過程中完成了漫長的社會思想鋪墊和制度準備,但眾所周知,在改革開放前,我國在教育方面所積累的問題仍然非常多,最終,是在改革開放之後,隨着中國經濟實力增長,尤其是中國加入WTO融入世界,社會承受能力大大增強,女性的教育問題才漸漸化解。

但是,這裏藏着一個大問題:關於女性教育權利和實踐,無論是阿富汗曾經有的,還是中國現在所擁有的,都來自國外,都是輸入型的,而不是本土自發萌生的,相反,無論阿富汗還是中國,本身都具有反方向卻又堅固的傳統。

尤其中國,梁啓超作為早期最主要的倡揚者,他將「興女學」的意義落點歸結在:有助於強大國家,避免亡國滅種。

現在,問題來了:當國家已經崛起、亡國滅種的緊迫感已消失時,「興女學」的意義何在呢?如果女性受教育不再被視為強國工具,它的正當性還站在哪裏?如果它不再具有曾經作為支撐的意義價值,而恢復傳統的呼聲有那麼高漲那麼緊迫那么正確,那麼,「興女學」是不是可以取消?

可以說,在這方面,我們並沒有準備足夠的思想資源,並沒有經過廣泛且深度的社會討論並形成共識。我們借了世界的力,但本土資源卻不足。於是,如今,我們看到,一方面有各種烏七八糟走上歧路的「田園女權」,另一方面又有各種借屍還魂的「女德班」。可以說是亂象迭出。

為什麼要男女教育平權?平權以後怎麼做才是正確的?權利的背後就是利益,利益的背後就是方向。有幾個人能說出一個所以然來?難道張之洞們的思想在今天真的沒有繼承者、信奉者?

當年,外憂內患下,中國社會匆匆忙忙,最終救亡壓倒了啟蒙,在各個領域留下的是中斷的、支離破碎的討論,距離真正的共識還很遙遠。

阿富汗自2021年以來在女性教育上大踏步地逆行,之所以直到2026年才引起我們注意,何嘗不是因為我們習慣於關注激烈事件的表層衝突,卻缺乏對深層問題的耐心與敏感呢?

歷史常常被講述成一條向前的河流,仿佛只要時間在走,進步就會發生。但阿富汗女孩面前緊閉的校門提醒我們:歷史進步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我們今天擁有的一切與現代文明有關的東西,也並非堅如磐石。文明從來不是自動駕駛。它需要被論證、被捍衛、被一代代人重新說服。

權利如果只是「借來的」,而沒有在社會內部生根,就可能在風向改變時被連根拔起。也正因為如此,女孩讀書這件事,從來不只是女孩的事。它關乎一個社會如何理解人,如何理解權利,如何理解未來。

當我們為遠方的倒車嘆息時,也許更值得問一句:我們自己的路,是鋪在堅實的共識之上,還是暫時的便利之中?

如果答案不夠確定,那麼歷史的剎車聲,可能並不會只在別人的國度響起。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微信公眾號「呦呦鹿鳴」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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