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網上看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說法:「8小時睡眠其實是工業時代的產物,為了集中生產時間。實際上人的本能就是睡睡醒醒,和貓一樣。」翻了幾篇有關睡眠的論文,發現這個觀點竟然是有一定的科學依據與實證的。
人的睡眠首先是一種具有高度可塑性的「模式」。在不同的光照條件、勞動結構與社會組織下,會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形態。比如連續性的長睡眠,亦或是分段、多段、醒睡交替的節律。
但問題在於,現代社會往往給「睡眠」設定了一個過於單一的評價標準。所以我們常常默認,「一覺睡滿八個小時,不醒、不中斷」的睡眠,才配以被稱之為「好的睡眠」。英國歷史學家E. P.湯普森曾在他的著作《共有的習慣》中指出,工業資本主義用鐘錶時間取代了以自然節律和任務完成為核心的「任務時間」。
換而言之,今天的人們之於睡眠的標準,其實更像是一種後天被工業時間表塑造出來的理想模型。
在前工業社會,人們的生活節奏多半由日照、季節和個人的工作內容自主決定。白天幹活,天黑休息;忙的時候拉長工作,閒的時候順勢停下。
時間像是一種可以自由伸縮、彎曲的漸近線。在這種情況下,睡眠呈點狀式的分佈,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但隨着工業化的進程不斷前進,機械的生產要求使得人不得不在統一的時間點進入、退出生產系統。工廠的運轉、日常的作息、城市的通勤節奏,逐漸把人的一天壓縮成一張可以被統一管理的時間表。
人類睡眠的時間,也在這個過程中被重新分化、組織。
2001年,弗吉尼亞理工大學的歷史學家羅傑·埃基希(Roger Ekirch)出版了一本名為《我們失去的睡眠》的著作,他在書中提到,「人造光普及之前,人類可能根本不是一覺睡到天亮的。」埃基希花了16年時間,梳理了從荷馬史詩到維多利亞時代的數百份歷史文獻,發現了一個反覆出現的模式——古人在夜晚的睡眠是分段的,他們將之稱為「第一睡眠」和「第二睡眠」。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前工業社會的歷史記錄中,夜間的生活往往是日常且繁榮的。
當時的人們會在傍晚入睡,大約4小時後醒來,然後在午夜有一段1到2小時的休閒時分,用於祈禱、聊天、照料家務亦或是短暫的獨處,而後再進入第二段睡眠。
所以,睡眠本就不是一個必須一次性完成的任務,它可能是一種可以被打斷、被重新進入的過程。
那麼,從現代科學的角度來看,什麼才算是「真正良好的睡眠」?
在當代睡眠醫學中,對「好睡眠」的判斷一般有三個標準:恢復性、穩定性和個人的主觀感受。
恢復性指的是人在睡眠過程中,身體與大腦是否完成了必要的生理修復與神經重整。因為在睡眠狀態下,身體會進入一套與清醒時完全不同的工作模式。在快速眼動睡眠(REM)階段,大腦開始進行另一種形式的整理工作。白天經歷過的事件、情緒反應與信息片段,會在REM睡眠中被重新編碼、弱化或強化,從而降低情緒負荷,提升第二天的認知靈活性。但一夜的修復,是不足以支撐長期的睡眠健康的。所以,這也就引出了判斷「好睡眠」的第二個標準:穩定性。
你的身體是否具備持續、自我調節的能力?是否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放鬆、什麼時候可以自然醒來,而不是每一晚都需要重複一次重新摸索的實驗。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判斷「好睡眠」的第三個標準,才顯得格外重要——個人的主觀感受。
我們或許可以換一個視角來看這個問題。如果觀察一隻小貓,我們會用「它昨晚有沒有連續睡滿八小時」來判斷它睡得好不好嗎?我們看的,往往是它醒來時的狀態,是否舒展、是否慵懶,是否在白天自然地活動、打盹、再度入睡。

人其實也是一樣的。
一個人對自己睡眠的感受一定是最清楚的。你是否焦慮、是否緊繃、是否覺得休息得好,都比單一的時長指標,更能預測長期的睡眠質量與身心狀態。在這一點上,我們或許真的應當像小貓學習,相信自己的身體,對自己的感受誠實,不因為「多段的連續性睡眠」焦慮。
在工業的指針發明之前,夜晚是遼闊而寬容的。它允許我們在第一段夢境裏告別昨日,在午夜的清醒里擁抱自我,在第二段夢境裏期許黎明。但今天,人類由於自己無法成為完美的機器,在規定的時間內獲得對應的良好睡眠,便開始懷疑自己作為動物的本能。
但睡眠本不是一場考試,動物從來不會為了昨晚沒睡夠而懲罰今天的自己。所以,讓睡眠回歸自然,讓身體在起伏的節奏中自由靠岸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