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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岸的納粹頭目與悲催的馬杜羅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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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納粹振振有詞,

審判無法可依

2025年奧斯卡提名馬上要揭曉,一部聚焦納粹核心人物的作品《紐倫堡》肯定會得到幾個提名——它以顛覆性的視角塑造了納粹二把手戈林(羅素·克勞飾),讓這個邪惡陣營的核心人物呈現出「高大偉岸」的複雜質感。1945年,紐倫堡國際軍事法庭上,面對多國法官的質詢與絞刑架的威脅,戈林毫無懼色,始終保持着自信、從容與堅定的姿態。最終,他以一粒氰化鉀結束生命,逃脫了絞刑的裁決,完成了一場屬於「失敗者」的、極具挑釁性的「勝利」謝幕。

這個身形肥胖的納粹頭目,留給後世的不僅是暴行的印記,更拋出了兩個直擊法理與人性的終極難題:執行邪惡的上級命令,是否構成犯罪?更深一層的追問是,作惡者是否知曉自己行為的邪惡本質?這並非空穴來風的思辨,1961年的影片《紐倫堡的審判》中,納粹的著名法學家恩斯特·揚寧便精準復刻了這一辯護邏輯——他以「遵從國家法律、服從上級命令」為由,試圖為自己參與推行納粹種族法的行為脫罪,將個體責任消解在「制度與命令的裹挾」之中。

2026年,輿論場的

狂歡與馬杜羅的絕境

歷史喜愛重複,相似的「審判圖景」再度上演,攪動全球輿論風雲。2026年1月3日,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美國政府抓捕帶至本土;1月5日,他在紐約聯邦法院首次出庭受審。這一跨越國界的抓捕與審判,迅速成為全球焦點。在中國網絡空間,話語喧囂尤其熱烈——一眾網絡大咖藉此事迅速搶佔智力高地,勇攀道德巔峰;或痛罵美國的霸權行徑摧毀國際法,或點評馬杜羅的執政舉措。吵嚷喧囂中,真相與理性在辯駁中打磨得更加閃亮。

紐倫堡的絞刑架與紐約的法庭,看似相隔數十年、橫跨兩大洲,卻暗藏着法理與政治哲學層面的同構性。兩場審判都引發了全球性的法學辯駁與思想爭論,從戰犯、政客、法官到普通平民、學者,不同身份的群體紛紛發聲,形成了一場跨越時空的「隔空對話」。而馬杜羅的遭遇,更以具象化的場景,向所有關注此事的知識人、芸芸眾生乃至「吃瓜群眾」拋出了兩個極具現實意義的詰問:當鄰居家中發生致命家暴、甚至惡性傷人事件時,外人是否有權沖入戶內阻止暴行?若未涉及直接人身傷害,而是以排放有毒「飲料」等方式向鄰居家禍水北調,受害者又是否有權跨越邊界「上門止損」?這兩個生活化的隱喻,恰恰戳中了跨國審判最核心的爭議焦點——主權邊界與正義訴求的衝突。

戈林:影像敘事中的

「偉岸」形象與宿命反嗜

要理解紐倫堡審判的複雜張力,不妨先審視這部熱門影片怎樣把戈林塑造成「偉岸」形象,再對照紐約監獄中馬杜羅的窘迫境遇——兩者看似境遇懸殊,卻都深陷「正義與邪惡」「服從與反抗」等終極命題。影片精心設定了三個核心角色,構建起審判中的三角博弈: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羅伯特·傑克遜擔任美方首席檢察官。面對無法律先例可循的困境,他以「反人類罪」建立了全新的法理依據,成功對納粹戰犯進行追責;精神病學家道格拉斯·凱利(拉米·馬雷克飾)擔負特殊使命,負責評估戈林(羅素·克勞飾)等戰犯的心理狀況,防止他們自殺,以確保審判與刑罰的完整執行;而戈林本人,則是這場博弈中最具顛覆性的「變量」。

從審判結果來看,不同角色的「正義訴求」呈現出截然不同的結局:傑克遜大法官成功推動「反人類罪」等全新罪名納入審判體系,為後續國際刑事審判奠定了法理基礎,實現了「制度層面的正義」;但在個體層面,正義卻雙雙遭遇挫敗。影片對戈林的塑造極具視覺衝擊力——導演多次運用仰角鏡頭刻畫他的形象:被捕時,他從車裏走出、緩緩戴上軍帽,法庭上從容答辯、直面質詢,仰角鏡頭讓這個納粹頭目顯得高大、沉穩、不怒自威,徹底打破了我們對所謂「反派」的刻板認知。

整個審判過程中,戈林始終氣定神閒,甚至在與凱利醫生的接觸中展現出「掌控力」——他不僅精準預判了自己的結局,還當面責罵凱利醫生「利用了兩人的友誼」。最終,他用兩顆提前藏匿的氰化鉀鎖定了「邪惡的勝利」:正如他此前對凱利醫生所言,「我會從絞架上脫身」。在執行絞刑的前一刻,他吞下氰化鉀身亡,當美軍軍官看到他的屍體時,氣得當場罵娘。從被告席到氰化鉀,戈林用一場精心策劃的死亡,完成了自己人生的「完美謝幕」,也向世人拋出了一個冰冷的隱喻:「很多時候,也許在多數時候,壞蛋睡得最香。」(我用這個句子與黑澤明《壞蛋睡得最香》的片名形成互文,強化了邪惡與懲罰的荒誕關聯)。

另一邊,凱利醫生的命運則走向了另一種悲劇:他因未能壓制住戈林被軍方趕出了審判工作。回到美國後,他長期被焦慮症折磨。1958年,他選擇自殺,使用的工具同樣是氰化鉀。凱利的悲劇仿佛一種「宿命的反嗜」——當一個人直面極致的暴力與邪惡,試圖解構其心理邏輯時,自身也難免被這股黑暗力量吞噬?這也引發了深層思考:審視邪惡是否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精神冒險」?直面黑暗的人,如何避免被黑暗同化?

無法可依的審判:國際

法與國內法的博弈,及

政治哲學的深層探險

1945年的紐倫堡審判與2026年的紐約審判,看似是兩場獨立的司法事件,實則深陷同一個法理困境,更構成了兩次極具價值的政治哲學探險。兩者的同構性清晰可見:法理層面,兩場審判自啟動之初就面臨「無法可依」的擔憂與「非法審判」的指責;審判對象層面,戈林代表的納粹核心層與馬杜羅政權,都被指控對本國及他國人民造成了嚴重的生命與利益損害;法律實踐層面,兩場審判都精準踩在了國際法與國內法的交叉地帶,管轄權的歸屬與法律依據的選擇,成為爭議的核心焦點。而這一系列爭議的本質,正是國際法與國內法的劇烈衝突,以及背後政治哲學層面的深層博弈。

首先,從國際法與國內法的核心衝突來看,兩場審判都觸及了「主權至上」與「人權高於主權」的經典辯題。在「正統」國際法框架下,「國家主權平等」「不干涉內政」被奉為基本原則,很多時候,這種「原則」其實非常無力。在所謂「主權」至上的敘事中,一國的內政事務(包括對本國公民的管轄、本國官員的追責)理應由該國國內法規範,他國無權干涉。紐倫堡審判啟動時,這一爭議尤為激烈——納粹戰犯的行為,大多是在納粹德國的「國內法」框架下實施的,例如種族清洗、強制絕育等政策,都有當時德國的法律作為「依據」。辯方因此提出,審判是「事後立法」,違背了「法不溯及既往」的基本法理,很容易被指責為戰勝國對戰敗國的「報復性審判」,而非真正的司法正義。同樣,今日美國以「反人類罪」「腐敗罪」等罪名對其起訴,所依據的多是美國國內法或其主導的區域性國際規則,這就引一些深沉的思考與辯駁:國內法的「長臂」何時可以伸出?REN木又與主木又的激烈爭議,究竟有無堅實的基點?

其次,兩場審判都暴露了國際法的「先天缺陷」——國際法缺乏統一的強制實施機制,其效力往往依賴於大國的認可與推行,這就導致國際法在實踐中容易淪為「政治工具」。紐倫堡審判的發起者是美、蘇、英、法四大戰勝國,審判規則與罪名設定(如「反人類罪」「破壞和平罪」)均由四大國主導制定,它實現了「超越性的、自然法意義上的正義」;恰恰是這種被挑剔的正義,具有歷史的必然性與合法性,它遏制了法西斯勢力的復活。我的許多國內外朋友都提出高聲警告:對馬杜羅的審判,凸顯了重大缺陷:美國作為全球超級大國,憑藉自身的軍事與政治影響力,將本國司法權延伸至他國主權範圍。他們憂心忡忡,如此這般,長此以往,國際法的神聖性將蕩然無存。而另一個朋友卻堅定認為,國際法需要去魅,它應該以人為本。

從政治哲學的深層維度來看,兩場審判的核心爭議實則是「集體責任與個體責任的邊界」「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取捨」這兩個終極命題的具象化。關於「集體責任與個體責任」,紐倫堡審判首次確立了「個人對國家罪行負有責任」的原則——即便行為符合當時的國內法,只要違反了國際法的基本準則與人類良知,個體就必須承擔責任。這一原則打破了「個人只是國家機器的螺絲釘」的免責邏輯,將道德責任重新放置在個體的肩頭;但在實踐中,這一原則又面臨着「責任邊界模糊」的難題:如何區分「主動作惡」與「被動服從」?普通官員與核心決策者的責任如何界定?馬杜羅案中,這一爭議同樣存在:美方指控馬杜羅對國內的政治壓迫、經濟危機負有主要責任,將其視為「個體獨裁者」;而馬杜羅的支持者卻認為,委內瑞拉的困境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將所有責任歸咎於個人,是極大的不公平。

關於「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的取捨」,兩場審判都陷入了「兩難困境」:紐倫堡審判在程序上存在「先天不足」(事後立法、戰勝國主導),但在實質上遏制了法西斯暴行,維護了人類的基本良知;對馬杜羅的審判,若嚴格遵循國際法程序,美國的抓捕與審判行並無明文依據。但從實質正義的角度來看,且不說他的貪腐和販毒,馬杜羅政權的許多政策確實對本國人民的利益造成了損害。聯合國憲章第九章把「對國際和平與安全的威脅」列為需要干預的條款。近年來「難民外溢」一般也被解釋為威脅和平與安全。這就引發了政治哲學層面的深層思辨:當程序正義與實質正義發生衝突時,人類社會應當如何取捨?是堅守程序正義,哪怕可能放任實質邪惡;還是追求實質正義?

綜上,1945年的紐倫堡與2026年的紐約,並非簡單的「同一個泥坑」的重複,而是兩場具有遞進關係的政治哲學探險。紐倫堡審判首次嘗試構建「跨國正義」的框架,為國際法的發展邁出了關鍵一步;而馬杜羅案迫使人們重新審視國際法與某一國的國內法的關係、正義的本質與邊界。這兩場審判留下的,不僅是司法實踐的經驗與教訓,更是對人類政治文明的永恆追問。

我們,普通看客的政治責任

在兩場跨越時空的審判中,我們這些「吃瓜群眾」、「韭菜」並非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德國哲學家雅思貝爾斯在《德國罪責問題》中,曾將罪責分為四種類型:刑事罪責、政治罪責、道德罪責、形而上學罪責。他認為,即便是普通民眾,也可能因「沉默的縱容」而對集體罪行負有道德責任。正如筆者在微信文章《韭菜也有罪責》中所指出的,在重大的歷史事件與政治議題中,普通個體的「圍觀」與「沉默」並非無關緊要——當邪惡發生時,沉默就是對邪惡的縱容;當正義被扭曲時,圍觀而不發聲,就是對正義的漠視。

對於紐倫堡審判與馬杜羅案,普通看客的也肩負政治責任,其實我們都懂,個體的認知與選擇,最終會匯聚成影響歷史走向的集體力量。在這個意義上,每一棵韭菜的思考與發聲,都是維護正義、推動文明進步的重要力量。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魯越金江雪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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