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總統川普(Trump)下令抓捕委內瑞拉總統尼古拉斯·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前數月，一條隱秘決策鏈已悄然成形。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向前雪佛龍(Chevron)高管阿里·莫什里(Ali Moshiri)徵詢意見：誰能接替馬杜羅？這一問，直接牽出一場政權更替背後的「能源—情報—權力」三角博弈。
莫什里給出的答案極具衝擊力：不要扶植反對派領袖瑪麗亞·科里納·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他警告，美國若複製伊拉克或阿富汗式「推倒重來」，將深陷泥潭。馬查多既無安全系統支持，也無法掌控石油命脈。相反，他建議由馬杜羅長期副手、掌控經濟與安全系統的德爾西·羅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接手。這一判斷被寫入中情局秘密評估，並遞交川普。
2007年，時任雪佛龍拉美地區高管的莫什里與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簽署了一項協議，能源部長拉斐爾·拉米雷斯在旁見證。圖片來源：GREGORIO MARRERO/AP
後來，美軍突襲成功將馬杜羅抓捕，川普公開呼應這一邏輯，稱馬查多「在國內既無支持也無威望」。至此，一條以「穩定石油供應」為核心的現實主義路線浮出水面。
1月5日，馬杜羅被押送至曼哈頓的聯邦法院。圖片來源：ADAM GRAY/REUTERS
莫什里的角色由此曝光：這位長期遊走於委內瑞拉權力核心的能源高管，成為華盛頓決策的重要外部信息源。雪佛龍則否認授權任何人與中情局接觸，強調既不知情也未參與行動。但現實是，在委內瑞拉動盪數十年間堅守的雪佛龍，如今正迎來回報窗口——該國石油儲量被認為全球第一，而雪佛龍是唯一能迅速提升產量的美國巨頭，計劃18至24個月內增產50%。
情報層面，美國對委內瑞拉長期「失明」。2019年大使館關閉後，中情局失去關鍵據點，只能依賴電子監控、秘密小組以及「內線」。莫什里正是其中關鍵一環。自查韋斯時代起，他就與權力核心保持密切關係，甚至被烏戈·查韋斯(Hugo Chávez)稱為「親愛的朋友」。在中情局當地能力薄弱之際，這類「企業關係網」成為替代情報來源。
2006年，在一條跨加勒比天然氣管道的啟動儀式上，（從右至左）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哥倫比亞總統烏里韋和巴拿馬總統托里霍斯手挽手。圖片來源：JUAN BARRETO/AFP/GETTY IMAGES
莫什里的判斷並非偶然。早在其職業生涯中，他就主張與任何政權務實合作，哪怕是強人政治。他曾成功斡旋查韋斯與哥倫比亞總統阿爾瓦羅·烏里韋(Álvaro Uribe)達成能源協議，也在委內瑞拉國有化浪潮中力主雪佛龍「留下來」，押注未來資源回報。事實證明，這一策略在今天獲得巨大回報。
川普政府內部曾存在分歧。2019年，美國支持胡安·瓜伊多(Juan Guaidó)挑戰馬杜羅，甚至策劃政變、網絡攻擊與軍方倒戈，但因情報不足與執行混亂失敗。中情局當時拒絕更大規模顛覆行動，擔心重演拉美政變歷史陰影。
進入第二任期後，川普改變路徑：不再押注反對派，而是尋求「可控過渡」。中情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John Ratcliffe)重組機構，成立針對馬杜羅的專項小組，引入反恐「發現、定位和終結」模式制定抓捕計劃。同時，美國與馬杜羅秘密談判未果，最終轉向強制手段。
關鍵轉折在於「誰接班」。中情局在行動前數周完成評估，結論與莫什里一致：由羅德里格斯及其安全體系維持政權，是避免內亂、保障石油流動的最優解。情報線人甚至參與設計其上台後的能源政策，包括修改油氣法、提高外資利潤、改革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 SA,簡稱PdVSA)。
行動之後，結果迅速顯現。川普在國情咨文中宣佈，美國已從「新夥伴」委內瑞拉獲得超過8,000萬桶石油，並公開稱讚羅德里格斯「非常棒」。能源成為此次干預的核心動機，也成為其政治成果展示。
與此同時，雪佛龍全面受益。公司不僅陪同美國能源部長克里斯·賴特(Chris Wright)訪問委內瑞拉，還憑藉當地網絡保障行程安全。其長期堅持的策略——在高風險環境中維持存在——被證明極具前瞻性。行政總裁邁克·沃思(Mike Wirth)因此迎來重大勝利。
在委內瑞拉瓜蒂雷的一處設施外，家屬們要求釋放政治犯。圖片來源：FEDERICO PARRA/AFP/GETTY IMAGES
而莫什里本人也重回舞台中央。他正為PdVSA新領導層提供建議，通過其Amos基金募集20億美元，推動委內瑞拉石油產業重啟，並在華盛頓與加拉加斯之間搭建新的利益橋樑。
整場「變局」揭示出一個冷酷現實：意識形態在能源與地緣政治面前讓位於效率與控制。美國沒有選擇理想中的民主反對派，而是接受一個「更可控的強人體系」。而一名跨越政商情報邊界的能源高管，則在幕後推動了這一歷史性決策。
這不僅是一場政權更替，更是一場由石油驅動、由情報塑形、由企業網絡加速的現代干預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