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破破爛爛,小貓縫縫補補。」
如今,人們不只把貓咪當寵物飼養,更將它們視為生命中至親的存在。即使犀利、反叛如王朔,面對貓咪也變得小心翼翼,開始手足無措。
很難想像,這位在上世紀80年代開創「痞子文學」、寫下《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頑主》等先鋒作品、一度叱咤文壇與影壇的傳奇人物,竟心甘情願被一群貓咪「馴服」。

乖橘
從最初的「不養」到如今安然享受與一群田園貓共同生活,在新書《好貓八不》中,王朔寫下了他同生命中每一隻貓朋友的故事,其間穿插着他從小到大的生活經歷:學生時代的集體行軍、在山東度過的軍旅生涯、與老友們的相處趣事……
這無疑是王朔最溫暖的小說。書中插入20幅黑白插圖和30幅貓咪的四色照片,歲月在文字與影像中滾滾而來,記錄下一個幾經沉浮的老人和他天真無邪的貓室友們波瀾不驚的一生。
曾經的「頑主」詼諧不減、深刻依舊,卻漸漸卸下堅硬的盔甲,變得柔軟而寬容。
貓打碎花瓶,他說:「沒事兒,不賴你。」
朋友提醒他不能太縱容,擔心貓沒了是非,他答:「他要什麼是非,他是小孩,又不需要長大。」
捨不得把貓送人,他說:「貓是有地盤的,老換地兒對他特別不好,容易自卑,就像小孩沒家。」

小白白
世界以稜角將我們磨礪得堅硬,而貓,用柔軟的肚皮、長久的陪伴,把冰冷的心融化、將失落的目光重新點亮。
世界破破爛爛,還好有貓,縫補人心。

01不養
最早人跟丙說你應該養只貓。丙說不養!養那玩意兒幹嘛。人說貓很可愛。丙說可愛就要據為己有啊,可愛東西多了,你都弄家去。人說你想想,別急着拒絕,不要對自己不了解的東西上來就是一個拒絕的態度。丙說累着呢,你以為人都像你那麼閒。人說你累什麼,一天到晚睡不醒。丙說睡覺不累呀?你可真有意思,做夢是劇烈腦力勞動,前陣兒減脂專門買一秤,一夜沒夢掉一斤二兩,一夜都是夢,夢裏還跑、還害怕、從高處掉下來至少一公斤,人腦動不動基礎耗電就在那兒了,動30瓦,不動20瓦,做夢算亂動,25瓦,25瓦白天黑夜點着,你算算。

林小皮繪
02八不
八不,八不!丙攥着一把貓糧來到大屋,豐滿綠植像一群非洲婦女垂頭站在窗前,屋頂靠窗一對燈原是室外廊燈,裝修把廊子封窗擴進來,現在整間屋昏黃,像在公園路燈下。
丙返回過道,把糧嘩啦一聲倒進飯盆,高聲說貓糧給你擱這兒了,想吃就出來吃。自己進了車庫屋。
第二天還是第三天起來,發現糧沒了,水沒動,沖空氣喊:你起來了。蹲下扒拉扒拉砂盆似乎也沒用,走進大屋說:怎不上廁所呀,不是說你會用砂盆。忽然四肢伏地往沙發底下瞧,什麼也沒瞧見,站起來說:別到處拉啊。繞大花盆後面掃了一眼,順手掐了根黃葉,說:你不理我,我可走了。
走進廚房,愣在那兒,忘了進來要幹嘛,想半天,愈發空白,拉開冰箱看半天,走了。

八不
回到車庫屋,八不蹲在側窗台,在看什麼,窗外有棵老白蠟樹,樹上有鳥,鄰居司機在擦車。丙說你在呀,我還以為你不在了呢。遠遠躺下,十指交叉抱後腦勺,說:你跟照片有點不一樣啊。
又說:聽說你在外邊混得不錯,還給人洗頭店當過洗頭小弟,你挺能混啊。
八不目不轉睛看着丙,像看一個傻子。丙迎視八不,看回去。一貓一人對眼神,一個無邪,一個嚴肅,時間在流逝,兩個都漸漸茫然,丙眨眼說你贏了。
有人找丙,在正門喊:有人嗎,在嗎?
丙喊有人。又喊門沒鎖。
人推門,在過廳喊:哪兒呢?
丙喊這兒呢,右手。
人進車庫,見一隻貓坐在丙胸口,夸貓:你好漂亮。問丙這誰呀?丙說我朋友,八不。人說沒覺得你是一會喜歡動物的人,你好,八不,我能抱抱你麼。說着把八不抱起來:這貓好親人。坐下撓八不下巴,說小時候我們家一直養貓。開始上下其手,手法純熟,八不舒服得眼神迷離,沒個樣子。
丙說我怎麼覺得你在猥褻我們家孩子。人說貓喜歡這樣。放下八不,指尖搓着一捲毛,問扔哪兒。丙說給我吧。
人說養貓會養出感情來。丙說就幾天,別人擱我這兒的。
八不圍着人腿轉來轉去,人拍沙發:上來。八不跳上去,坐在人身邊,人一把把擼貓頭,跟丙說找他的事,也不是什么正經事,幾句說完了,人說大後天啊,一定。丙說一定。

林小皮繪
八不跳下地走了。人說以後電話得接。丙說關了鈴了。
八不在吃飯,人到跟前也沒抬頭。人說你就給八不吃這個,也太慘了。丙說還沒買呢,剛到家。人說這貓不挑食,好養,趕緊給人換糧,跟你說啊,國產不能吃。丙說為什麼。
人說不使好肉。你這兒不行啊,什麼都沒有,要不放我那兒養幾天,不就幾天麼。丙說你們家不是有狗麼。人說貓狗不打架。丙說誰說的,狗淨欺負貓,這我可知道。人說我們家狗不欺負貓。丙說你別多事了,你趕緊走吧。人說那大後天啊,到時候我提醒你。丙說忘不了,哎呦你可真行。人說走了啊八不,再見,這貓就是見了吃的什麼都不顧了。

草地上的八不
林小皮繪
03貓膩
已經忘了內天在哪兒找到八不還是他老人家自個走出來。從八不進門到正式入籍丙屋,差不多小半年時間,丙都在找貓,每天出門回來,睡前,必須確定貓在家,早起不用,早起貓就坐在胸口。他像一個秘搜偵探,躡手躡腳檢查每一屏窗簾後,床頭牆縫之間,登高爬上廚房吊櫃張望,合上衣櫃再猛地拉開——很多回貓隨後腳鑽進去,人都絕望了聽見貓在裏面喵喵叫;甚至冷丁抽出書架上的書,就差翻開每一本了,才知貓膩正確寫法應該是貓兒匿,才知一個家有多髒,說是生活在灰窩子裏也不為過。發覺貓一個習性,換着地方藏,一個秘點被發現再也不用,所有秘點暴露,也就不藏了,坦然睡在你常坐座椅、你被窩、你才換下的衣服、你的臭鞋唄兒上。你也就別想睡一個長覺了,夜裏老有小腳丫在你胯骨肩頭踩來踩去,要不就在你耳邊突然開起小摩托,這些都不能使人完全醒來,只會在夢裏走山道和修車,毫無知覺翻身把貓卸下去,或一腳踹飛繼續在夢裏狂踩空中腳踏車。
丙有一小塊藏藍底方白格呢毯,也忘什麼時候買的還是什麼人送的,白天躺沙發上蓋腳。丙觀點人有一個家,就是用來躺的,在家還坐着,站着,來回走,為什麼不呆在公園、車站呢?幾十年下來,終於刷到網上可疑專家說躺着是上天對人類最大恩賜,為什麼牛馬都躺不下來呢,對脊椎最好,最有利增強肌肉比器械還高效。睡覺是最補的,細胞利用這工夫自我修復,降低端粒長度減損。丙心說我的秘密終於讓科學證明了,這麼些年不好好吃飯,暴飲暴食,不運動不上醫院,還比上班顯得年輕全靠躺和隨便打個小盹了。

林小皮繪
這塊藍毯也是八不最愛。八不近來有點搞曖昧,趴在丙身邊,一爪一爪搗人,丙說幹嘛呀,緊往裏讓,八不也不言聲,還是一爪一爪,認真沉浸。丙說你好奇怪,給他個後背。
過了會兒沒動靜,回頭看,八不叼着小毯子一爪一爪在踩毯子。丙笑:你好猥瑣。八不忽然鬆口跳下地走了。
這舉止日後越來越頻繁,幾乎成八不一種純個人不受控癖好,丙都不敢跟他躺一塊兒,八不一上來就往下推他,可憐小毯子每天被他叼得濕漉漉。家裏來人,也不迴避,埋頭在那兒翔受。丙問人什麼情況啊這是,正常麼。人說踩奶呢,想媽媽了。丙說他有時還踩我。人說把你當媽了。
家裏有個毛毛兒,應該是雞毛,跟公園老頭踢內毽子毛似的,也染了色,逗貓棒掉下來的,叫八不扒拉到什麼底下,隔幾天又不知從哪兒掏出來,在地下撲、騰挪躲閃、扒拉着玩。這個懂,一次一隻小老鼠大白天出來在家裏遛彎兒,在丙眼皮底下像傑瑞內樣兒貼着牆根小跑,丙寒毛都豎起來了,忙去找八不,把正在樓上睡覺八不抱下來,放地上,往前推,說你看內是什麼?八不原地出動,四隻腳變八隻腳,跟着一撲,迎面堵住小老鼠忽而起立舞爪像在跳貓戰舞,老鼠見了貓真就是渾身酥軟,被一口叼起含嘴裏,跑兩步又吐地上,扒拉着玩,小老鼠躺地上裝死,丙跟在八不後邊,一路喊:別吃!一邊上廚房往手上套烤爐棉手套,伺機一把捏住已然驚厥小老鼠,奔向窗子又轉馬桶,憤而投入,小老鼠立刻在裏面游泳,扣蓋兒,沖水。
就這麼個雞毛,丙正和八不他姐說話,忽然聽到八不在外發出瘮人叫,好像磕哪兒了,緊張奔出,驚呼在哪兒呢,怎麼了?只見八不嘴叼雞毛,在過道折返跑,邊跑邊嗚咽。
姐說他怎麼了。丙說不知道啊,好像很難過。姐說過去在我那兒可從沒出現過這情況。丙說你不覺得像回憶麼,痛苦往事,忽被觸動。姐說他有什麼痛苦,一出生就在我那兒,一頓也沒少他。丙說從小就離開了媽,到一個不負責人手裏,一天換一個家,誰知道都受過什麼委屈,跟流浪也差不多。

皮皮曾經的流浪女王
姐說到哪兒都受人喜歡,就是到你這兒,誰知道你都對他幹了什麼。丙說你認為受人喜歡就是好麼?你以為那些好都是白來的,你懂什麼叫討好嗎?可憐的八不,一看見你就全勾起來了。姐撲下身抱貓:八不,你是想跟姐姐走嗎?一天也不想在這壞人家呆了,你是愛姐姐的對不對?
八不擰着身子從姐懷裏掙脫下地,繼續在他們腳下折返跑,叼着雞毛悲傷嗚咽。
丙說:八不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你。我還是內句話,你可以隨時來看他,貓是有地盤的,老換地兒對他特別不好,容易自卑,就像小孩沒家。你永遠是他姐,什麼時候都改變不了,咱們都是為他好,凡事就要多為他考慮,人不能太自私。
這不是八不他姐第一次來,每次想把八不接走,都遭到各種推諉。姐說你要喜歡貓,可以自己買一隻。丙說昂,你把八不當一隻貓,這是繩命!

彩鈴
04不賴你
看過一個視頻,一人一狗並排而坐,人不停拿手捋狗頭,畫外人問:你是不是養過貓?畫中人笑。
八不跳上沙發,坐在丙旁邊,丙開始摸他頭。一會兒丙躺下,八不站上他胸口。有人進來,丙從八不腳下艱難側過臉,說我倆好吧?人說他只有你一個朋友,當然了。
有那麼一陣子,八不不但長時間站立,還不停發出咿咿呀呀之聲,好像嬰兒學語,丙看着樂,說:你是要變人麼?
咿呀了好久,聽了好久,貌似聽懂,問他:玩不玩?八不清楚回答:玩!

林小皮繪
八不打碎過一個花瓶。頭年樓上一批水生綠植養死了,幾隻玻璃管子沒地兒扔堆樓梯拐角,大中午啪嚓一聲,出來看碎了一隻,八不驚慌掉頭往樓上跑,丙連聲喊沒事兒沒事兒八不,不用跑,不賴你。這才停腳,探出欄杆朝下張望。
丙一手拿笤帚,一手拿簸箕慢慢往樓上走,一眼不看他,重複說真的沒事,回頭逐級往下掃碎玻璃。
當時家裏有人,說你這樣他會沒是非的。回:他要什麼是非,他是小孩,又不需要長大。
當年一個帶過八不,名字就是她起的英文泡泡意思,在北京開造型工作室,八不就是在那兒當洗頭小弟,還給八不拍過一生最可愛照片,後來收攤兒準備回台灣還想把八不一起帶走他姐沒同意——的女孩;在一人家見到丙,知道八不現在他家,說過一句:八不是只好貓。
也是同一場「趴兒」,八不他姐來了,問她:你怎不露面了,不要你弟了?姐說我發現他已經成你的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