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都不太敢在網上暢所欲言了。有時候看看我十年前的言論,都能給自己嚇出一身冷汗。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在網上說話是取禍之道。然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卻有一撥言辭激烈、動輒扣帽子、甚至以此為業的「網絡東廠」成員們,往往表現出一種驚人的、近乎傲慢的鬆弛感。他們可以隨時隨地開盒、舉報、網暴,在評論區肆無忌憚地宣洩情緒,仿佛整個互聯網都是他們可以橫衝直撞的地方。

越是有知識、有修養、有素質的,他們或許有着獨立的思考,或許對某些宏大敘事持保留意見,越顯得極度謹慎。我的一些老友,甚至會在留言中告訴我,原本打了很多字,還是在發送前都刪了。他們留評論要深思熟慮,甚至在打出每一個字時,內心都伴隨着一種揮之不去的脊背發涼。這種「鬆弛」與「恐懼」的不對等,正是當下中文互聯網最深刻的瘡疤。
那麼是什麼導致了這種不對等呢?其實歷史上很多事都講述過這種故事。君子有底線,再厭惡小人,都不會害人。小人無底線,他們高舉正義、愛國的旗幟,骨子裏希望的是害人。他們對文明人可以打擊報復,可以投訴舉報,可以斷章取義,可以亂扣帽子,可以辱罵構陷,而且不用付出任何代價。如此一來,互聯網的環境自然是君子道消,小人道長。不做虧心事,也怕鬼敲門,因為鬼害不害你,跟你做沒做虧心事沒關係。
你會發現,在同一個話題下,一邊是千篇一律的口號式宣洩,表現得氣定神閒、理直氣壯;另一邊則是充滿隱喻、縮寫、自我審查的隻言片語。這種溝通的斷裂,讓互聯網逐漸失去了一個公共討論空間應有的韌性和深度。當討論雙方的發言權不對等時,討論本身就已經死亡了。剩下的只有單方面的霸凌,和另一方面的沉默。像我這種話多的,就經常能收到霸凌者的私信,他們可以威脅我,辱罵我,教育我,不會有什麼代價,別管說了什麼吧,他們總有一種懷揣尚方寶劍一樣的自信,雖然他們在網上的自信可能與現實截然相反,可以擋不住他們內心默認自詡是國家代言人一樣。

我有很長時間沒寫公眾號,很大一方面的原因是打開後台私信,幾乎都是某篇文章又被舉報刪除了。我的微博在去年也被舉報封號了。而在這一系列的網絡處刑中,我是沒有任何申辯的權力的。說我違規就違規,但還不告訴我違了什麼規。而舉報者呢?則會興高采烈地奔赴下一個博主的賬號下,繼續舉報。甚至有很多人,開個賬號只為舉報,定期公佈自己舉報了那些人,而那些人被炸號禁言了。

這種狗東西,從來都不會付出代價。孔子在感慨禮崩樂壞之餘,尚且能說:「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而在今天的互聯網上,小人倒是坦蕩蕩,君子卻長戚戚。其實自商鞅變法以來,舉報則成了這邊民族文化的一部分。但是兩千年來,舉報無論能獲得多大利益,都是見不得人的,被視為不道德的。哪想得到在今天,舉報似乎成了道德、文明的舉動。這種網絡環境下,孕育出了網絡獵巫行動。他們敏銳地嗅到了這種權力不對等帶來的紅利。他們不需要邏輯,不需要文采,不需要事實,只需要精準地捕捉那些「不合群」的聲音,然後揮動道德的大棒,對正常人進行制裁。這也導致很多人在感慨,網上的活人感博主幾乎消失。
大家有多久沒見過明星自己發微博了?在網上當個「活人」,門檻和代價都太高了。失去了「活人」的互聯網,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悲哀的註腳。它告訴我們,安全感已經成為一種特權,而真實表達則成了一種冒險。如果一個社會最終只剩下一種聲音可以肆無忌憚,那麼這種肆無忌憚的背後,是對真實、文明、文化、知識、思想與道德底線的集體放逐。我們或許無法立刻改變這種權力的結構,但至少,我們應當看清這種肆無忌憚背後的傲慢,並理解那些「謹慎發言」背後的尊嚴。留給好人的只能是要麼沉默,要麼謹慎發言。而這,真的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