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毛澤東在長沙第一師範從楊昌濟學德國哲學家泡爾生的《倫理學原理》(極巧,此書恰是蔡元培從德國翻譯過來的),曾在書上做了一萬兩千多字的批語,可見,此書對他影響之大。——〈世紀末回眸〉』
在毛澤東那一萬兩千多字的批語中,有莫名而癲狂的一句,近來常被人引用:
『我是極高之人,又是極卑之人。』
這原不過是毛澤東懷才不遇的一句牢騷,意即吾乃上乘之才,不幸生得卑下,跟相隔不遠的清末廣西僻壤那位洪秀全,如出一轍;但我在這裏,引它來做一新解:新中國最高權力者,卻是一個最卑劣者。此意即為「光棍式人物」(余英時語)竊得神器,則天下塗炭。「高」「卑」二字皆涵蓋也。
三、鄧小平:繼承並超越毛之惡
數字「四」與中國情有獨鍾嗎?「五四」既是現代中國的起點,也是蘇共向中國輸入「共產黨」的起點;
整整七十年後,又出了個「六四」,則是一個殺劫的日子,殺了大量青年學子和市民,所以數字(日子)的排列常常含義曖昧,而「六四」恰以其血腥而獲得世界意義,中國對世界無甚歷史貢獻,常常提供惡例。
茨威格認為,一個閃耀時刻出現以前,乃是平庸流逝的漫長歲月,而具有世界歷史意義的時刻,會決定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歷史進程。他歸納了決定人類進程的十四個瞬間,如拜占庭的陷落、滑鐵盧的一分鐘、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刑前獲釋,等等,歷史中性,善惡兼顧,統稱"人類群星閃耀時",他只強調,這些瞬間一閃之後,世界再也不一樣了。其中,他提到一列"封閉的列車",像一枚威力巨大的炮彈,1917年4月從瑞士出發,穿過德國全境,最後抵達俄國的彼得格勒,不久"震撼世界的十天"爆發,這一炮摧毀了一個帝國、一個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戰已經發射的幾百萬發毀滅性炮彈都不敵它,因為這列火車把列寧送回了俄國。蜚聲於二十世紀中葉的茨威格,鳥瞰世界尚看不到東方的中國,他歸納的"瞬間"也沒中國啥事。倘若往前追溯,人類歷史上能找到的中國影響,大概只有火藥發明一樁。
然而列寧和"十月革命",將整個二十世紀浸入血泊之中,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出現了三個人,對歷史產生劇烈影響:列寧、墨索里尼、希特拉,三個惡魔;他們又代表着三個人類異端:布爾什維克、法西斯、納粹;史無前例的血腥,也黯淡了茨威格的"中性"和"閃耀",彰顯的是歷史之惡。
那麼二十世紀晚期的歷史,終於提供了來自中國的一個"瞬間"、一個惡例,因為它不是"群星閃耀時",而是"血光屠城夜",此後中國和世界的歷史再也不一樣了,即1989年6月4日的大屠殺,及其決策人鄧小平;他在1989年跟七十二年前的列寧一樣,也改變了歷史,成為一個惡魔,兩者的區別,是列寧去發動了一場士兵和工人的武裝暴動,而鄧小平則是指揮士兵鎮壓了人民的一場和平請願。還有一點相似,即列寧神話,要到蘇聯帝國解體之後才破滅,歷時近百年;而"六四"屠殺後,中國因經濟起飛,而令專制更穩固,已歷時三十年,"鄧神話"至今沒有破滅。
三十年經濟起飛的破壞性,於今昭然若揭,它摧毀了中國,在價值和生態兩個層面,使"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環境代價今天已成不爭事實,大半個中國沉淪於重度霧霾,中共為挽救他們的江山,不惜毀掉中華民族的江山,土地、空氣、江河統統污染了,國人的癌症發病率急劇上升,民間哀慟"國在山河破";而且以中國巨大的人口、經濟和區域,其環境問題勢必將泛溢到世界各地,凡是與中國分享一個星球、一個海洋、一個大氣層的皆將漸次受到影響,亦即中國的環境問題也將全球化。三十年的後果極其嚴重,不僅只對中國而言,也是對全世界而言,因為三十年後中共的專制,成為一個禍害,威脅人類。
當國際社會如夢初醒,開始正視中共這個邪惡政權,海內外對三十年歷史的清理,也將將起步。
以八十年代中國的強人政治模式而言,在中共權力結構中,其高層運作也可以歸納為鄧小平和趙紫陽二人的互動,前者作為"垂簾聽政者",後者作為前台操作者,其他人物都是次要的,二人互動失敗,結局便是屠殺。
4月22日胡耀邦追悼會這一天,成為鄧趙關係的分水嶺。趙紫陽為了禮遇胡耀邦,也順應民意,決定葬禮隆重、冠以"馬克思主義者"評價、允許群眾自發悼念等,這些都觸怒了鄧小平。從這天開始,鄧小平對趙紫陽的信任不復存在。鮑彤說:"我認為殺心從這個時候起的,決心是那個時候下的。後邊的那些事情,只不過是鄧小平繼續觀察或者說在穩定趙紫陽的情緒而已,後面的事情無非是這麼一些事情。"由此,因悼胡規格釀成鄧趙決裂,也成為"六四"事件的起因,這個關鍵細節,從前無人梳理過,也非常生動地凸顯了在"新權威主義"模式下,黨魁個人意志、好惡,便可輕易塑造歷史。
鄧小平認為,通過政治局擴大會議,或者中央全會拿掉趙紫陽,是合法手段,但是沒有把握,非確定性很高,只有調動軍隊入城,才能完全掌控局勢。這個過程必須在密謀條件下,通過軍事暴力手段的非正常途徑,實現權力的更迭。
鄧小平為了維護他個人的權威地位,要除掉一個政敵,是不惜發動一場內戰的,其範圍也一定從北京擴大到南京、天津、上海、武漢,甚至全國,內戰將使整個學運和人民成為犧牲品,整個改革註定夭折,是全國範圍的一場大災難,也將是世界性的災難。
中共的權力結構在文革之後,即所謂"改革開放"年代,其實不是"黨指揮槍",而是倒過來"槍指揮黨"的,這個制度,是經"南昌起義"、井岡山直到"遵義會議",由毛澤東掌握軍事指揮權而逐漸形成,並以一貫之的,在這個意義上,共產黨一直是一個武裝暴力集團,它並沒有因為四九年奪取全國政權而稍有改變,毛澤東始終牢牢掌握軍權才使他可以"無法無天";文革後也是由掌握軍權的葉劍英,協同華國鋒,促成了鄧小平的"復出",而鄧也只能等到葉劍英去世,才經由謀取軍權、廢黜華國鋒,才穩固地取得第一把交椅。
我們稍稍梳理這三十年的歷史,就會發現,中國在文革之後走出毛澤東的"全能政治"統治模式,出來替代它的,是一個所謂"新權威主義"模式,當時也稱為"新加波模式"或"亞洲四小龍"模式,即靠一個高度集中的政治權威來推行經濟開放,當時朝野無論政界還是學界,都對"新權威主義"一派叫好、期望極高,視為一種進步,然而鄧趙自合作到決裂、最後發生大屠殺的這段歷史,卻充分證明了它的巨大局限性和弊病,甚至暴露出它有可能是災難性的。這裏的要害問題是,極權制度的性格會頑強地蔓延到它的衰敗期,而在馬列政黨中萌發的非極權因素,通常很脆弱、生存艱難,中共在八十年代出現了胡耀邦、趙紫陽兩位"新政人物",而且都做到黨和國家的最高位置,卻依然不敵頑固派的反撲,一如晚清即便有一個皇帝(光緒)要改制,並且有一個維新派襄助,最終還是被保守勢力扼殺於血泊之中。
三十年前發生過一場大屠殺,然後中國迎來二十年經濟起飛,接下來就是貧富崩裂、階級對立和道德滑坡,凡四十歲以上的中國人,都見證了這三十年的盛衰罔替。一九九二年開始的中國市場化,是撇開所有制改革,先用國家權力排除工人的討價還價;農村則是宣佈"土地公有"之後,任憑公開瓜分,接着就是"圈地運動"——西方經濟學中所謂的"降低交易費用",是指保證交易雙方討價還價權利的前提下,以整合契約的方式減少交易費用,而不是用剝奪一部分人討價還價權利的方式為另一部分人降低"費用"。這一切國家暴力的干涉,都需要一個政治前提,那是由"六四"屠殺提供的,所以"六四"不能翻案,乃是中共的底線。
無情的剝奪需要貌似合理的麻醉和慰安,於是中共煽動民族主義,將"國家"在價值、話語、情感的層面置於霸權位置,壓制、化約個人權利;將經濟增長置於剝奪一切(民族的所有生態資源、子孫後代的生存)的優先位置,而鑄成"國家安全至上"的新極權模式。這是一個集權升級版,是八九年蘇聯解體之後出現的馬克思列寧主義制度的更新換代,而西方和國際社會尚大夢如酣。
六四屠殺後,美國為了中國市場而迎奉中共,老布殊給與中國"最惠國待遇"、克林頓接納中國進WTO,所以"中國奇蹟"是西方與中共集權制度的一個合謀結果,中共從六四危機中存活下來並升級為超強集權,並威脅國際社會,西方也要負責任,他們三十年才發現自己上了大當,可是由於中共已被西方綏靖主義豢養壯大,國際社會已受迫於一個前所未有的超強集權,歷史已經不能回頭。
中共合法性喪失第一次是文革;六四屠殺導致了第二次,所以陳雲才提出"我們自己子弟接班"的戰略,他們對自己傳統的接班順序已經喪失信心,這個死局,早在三十年前已經安排好了。比較台灣蔣經國,因為刺殺江南事件,而廢儲蔣孝武,蔣家退出歷史舞台,中共正好相反,而是因六四危機而立儲,但是"太子黨"執政沒有"合法性"的安全感,才是習近平向毛澤東倒退的底蘊。
今天,"改革"是一個最霸權的話語,卻是一個死亡話語,仍然壟斷著大部分人的想像和言說。我們的一切想像和話語都在死亡。也許,重新回到八十年代,去尋找"改革"的緣起、夭折,會帶給我們新的想像和靈感。這也是研究趙紫陽和六四的重大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