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6年8月5日,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校長卞仲耘在學校中被紅衛兵學生活活打死。這是北京第一個被紅衛兵打死在校園裏的教育工作者。
從6月初起,一批校長和老師被指控為「反革命黑幫」和「反動學術權威」等等遭到「揭發」和「鬥爭」。對他們從進行口頭攻擊發展到身體攻擊以至被打死,前後是兩個月的時間。
在我寫的關於卞仲耘校長之死的文章里,我寫到,在卞校長被打死之後,8月下旬,有一名學校附近玉華台飯莊的女服務員被紅衛兵抓到學校中打死。紅衛兵說她是「流氓」。我沒有能單獨給這個十八歲的小服務員寫一個單篇,因為不知道她的名字。準確地說,是「忘記」了她的名字。因為在1966年,學校里的人都知道在舊化學實驗室里打死了人。三個月後,形勢有了些變化。她有六個哥哥,都是工人,他們到學校來控訴他們的小妹妹被打死。我在校園裏看到了他們,還有他們的妻子。他們穿着黑色的棉襖棉褲,褲子肥大寬鬆,是淳樸憨厚的人。他們為他們的小妹妹十分哀痛。
我記得曾經把她的名字寫在筆記本上。後來我當「知識青年」下鄉了,我父母也隨即下放了。我留在家裏的筆記本之類,都丟失了。
2000年我寫完「卞仲耘」一章的時候(有兩萬字長),我以為我能很快找到小服務員的名字。當時全校有一千六百名學生,一定有人記得。那些家一直在北京的同學,可能還會存有當年的資料。可是,十多年裏卻一直沒有能找到。有一位同學說,玉華台飯館已經從西單搬去「五洲大飯店」附近了。她去了那裏詢問,但是那裏沒有人知道這件事情。另一位同學去了飲食公司詢問,因為飯館都歸飲食公司管。但是公司說他們沒有她的記錄。
我覺得特別抱歉。一個十八歲的小服務員,被打死了,還被忘記了。
2017年,教過我的一位老師告訴我,她叫關雅琴。
我很受感動。這位老師記得她的名字,儘管51年過去了。
關雅琴遭遇了什麼?
她是西單「玉華台飯莊」的服務員,上過初中,那時剛參加工作不久。她被抓到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的校園中,用繩子綁在舊化學實驗室的柱子上。紅衛兵用銅頭皮帶抽打她。她發出慘叫聲。這個地方離校門很近。過路的人聽到了她的慘叫。打着打着,她的慘叫聲停止了。打她的紅衛兵叫來了學校醫務室的劉大夫。劉大夫來後,用手指撥開她的眼皮,看了以後說:瞳孔已經散了,她死了。你們把她放下來吧。
一名校友寫道:
「到了學校聽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紅衛兵從街上抓來了一對流氓!現在就關在校門左側的平房裏。我和一名同學趕快跑去,想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從上着鎖的房間門縫外往裏看,只見屋子深處的柱子上綁着兩個人,大概是被打的吧,兩個人都垂着頭根本看不見臉。聽同學說兩個人在街上有不良行為。看來兩個人是情人。20世紀60年代的情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能有什麼不良行為呢?像現在的情侶一樣在人前擁抱、接吻,是不可想像的。頂多話語、動作比常人親熱一些而已。無法抑制的愛情外露在紅衛兵看來就是流氓行為!這給兩個情侶帶來了殺身之禍。
我們不忍再看下去正要離開,來了幾個紅衛兵打開門進去了。我們二人直覺到不好,加快了離開的腳步。果然從後面傳來了怒罵聲、皮帶的嗖嗖聲和慘叫聲。
後來聽說這對情侶,兩個人都被打死了。」
但是現在仍然不知道是哪一天,關雅琴被打死了。人們只記得,是在8月下旬,是在毛澤東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百萬紅衛兵(8月18日)之後。那天北京師大女附中的紅衛兵宋彬彬在天安門城樓上給毛澤東戴上了紅衛兵袖章。那個盛大集會後暴力大規模升級。施暴對象,從學校的校長、老師,擴大到校外的居民,主要受害群體有所謂「小流氓」,信仰宗教的人,擁有私人房產的人,歷史上有「問題」的人,還有所謂「家庭出身不好」的年輕人。文革後的《北京日報》(1980年12月20日)說,1966年8月9月,北京有1,772人被打死了。但是報紙沒有說他們是誰,叫什麼名字。
1966年8月,在北京師範大學附屬女子中學校園裏,有兩個人被打死了:卞仲耘和關雅琴。卞仲耘是校長,五十歲,是四個孩子的母親。關雅琴是飯館服務員,十八歲。他們本無關聯,但是都不幸成為文革對象,都未經審判,都被紅衛兵打死。
希望讀者中有人知道關雅琴的被害日期和其他情況。
寫於2019年11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