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完《老賈跳樓》,茫然無緒。就在這時,蕭功秦也發來他追記一位亡友的文章,情深意切。這篇文章提醒我,趁我們都活着,趕緊寫寫活着的朋友,而不能像徐復觀那樣在殷海光死後,再來寫「痛悼吾敵,痛悼吾友」。
我認識蕭功秦應該是1982年以後,在他虹口餘杭路的老宅,那時他的窗外正好面對着一個巨大的垃圾箱。蕭說,他每天早上不用鬧鐘,可以準時被這個垃圾箱的臭氣「臭」醒,他的處女作《儒家文化的困境》正是在這種環境裏完成的。我每次去,就在這個垃圾箱外把自行車停穩,然後大吼一聲「蕭功秦」,窗內就會響起他喜悅的應答聲。那時他是臥室兼書房,小葉把茶泡上,掩門而去,我們就在垃圾臭味和滿壁書香的混合氣味中縱論「新權威主義」和「自由主義」。我那時僅是講師,他已經是我們這一代人中最早的副教授。上海市圖書館的借書證必須是高級職稱以上才能擁有,我回滬後閱讀的最早一批外文書,就是借用他的借書證借出的。那張借書證令我羨慕之深,以致我很長時間都以能評上一個「副教授」為最高志業,只要有那張借書證,此生足矣。
80年代末我們的分歧日益加劇。某天下午,永福路文化沙龍聚會,歡迎英國學者施拉姆。一位朋友興沖沖拿來一份巴金領銜的呼籲書,在座所有人都簽了名,唯蕭功秦未動。我當然有看法,但也敬重他能在群情激昂中獨守一己的定力。5月底,我和另一個朋友在他家附近海寧路的一個小咖啡館夜談,爭論到最後,甚至說出這樣絕情的話:「如果外面出事,你還堅持目前的立場,那我們只好絕交,再不來往!」但我們之間的交往卻還是繼續了下來。也就在那時我們相約,將來某一天誰先死,後死者就以「痛悼吾敵吾友」為篇名,追悼對方。
我出事後,他多次來我住處探望,並無一點「咎由自取」的幸災樂禍,按「前因」他是可以這樣說的,多少沒有這個「前因」的人也這樣說了,他卻在多種場合為我鳴不平。按「國情」,他還可以飛黃騰達,確也出現過這樣的機會,其實不然,他後來的發展一直不順。這裏有個微妙的「弔詭」:那一年之後,蕭的觀點在高層很受讚賞,但在知識界卻受到抵制,每到評職稱時候,同行評議對他很不利,復旦某教授對他的學術評議甚至出現一路打叉,一叉到底的過分做法。知識界的情緒可以理解,但這樣對待不同觀點是另一種不公正,一旦掌權,和自己反對的專橫霸道有什麼兩樣?所謂「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堅決捍衛你發表觀點的權利」,離我們的知識界還很遠。蕭的觀點我至今都不認同,但他是一個認真做學問的書生,並不是出於政治投機。「新權威主義」代表人物有過所謂「南蕭北何」的說法,北面那個「何」當上了某某委員,南面這個「蕭」則是一介書生,未得到任何好處。到如今,大學文科科研經費突然「暴發」,「發」到天文數字,先是人搶錢,後是錢搶人,蕭功秦還是「一文不名」,書桌上沒有一項官家訂單。
蕭的性格在於「透明」,朋友戲稱其「一『俊』遮百丑」。長相也有孩子氣,他自己對我說過一件逸聞,他曾到弄堂口紙煙店買煙,被人一句話嗆了回來:「要買煙叫你家長來買!」說到「家長」,蕭的生父乃國民黨高級將領,黃埔六期生,官至胡宗南麾下第三軍參謀長,他從軍前在上海交通大學讀預科,由於馬日事變,家中遭難,失去讀書經濟來源,投筆從戎。科學救國一直是他的夢想,從軍後,始終接濟湖南家鄉蕭族中考取工科的貧寒子弟,從不間斷,以至自己家裏卻相當清貧,沒有什麼積蓄。戰火紛飛中,這個國軍高級將領的皮箱裏,居然裝的是一些化學試劑與化學筆記本,他還在長年的軍旅生活中保持着用各種三角杯做化學實驗的嗜好!
蕭還告訴我一件事,1947年11月國民黨第三軍在石家莊被圍,蕭在母親懷抱里坐最後一架飛機撤離。起飛前,其父乘一輛吉普車趕到機場,家人以為他是來送行的,沒想到他也上了這架飛機與家人同行。因為他突然接到上面命令,令他立刻乘飛機去北平,說是有緊急軍務相商。後來才知道,這個命令是胡宗南有意安排的,胡看到第三軍已經無望,最後只能救出這個他賞識的參謀長。其父後來"起義",成了志願軍十二軍中的一員,他父親那個軍還參加過上甘嶺戰役,回國後任劉伯承手下南京軍事學院教官。他父親在部隊裏寫自傳時,曾有如此段落:「請原諒,下面我要寫到胡宗南時,我還是要稱他為『胡先生』,因為習慣了,改不過來了。」
這已經是民國逸聞。卻由於這一「軍事」背景,80年代我穿軍裝的時候,每次見蕭功秦就戲稱他也是「軍乾子弟」。雖然,此「軍干」不是彼「軍干」,我是寧可與這樣的「軍乾子弟」作諍友,也不和其他「軍乾子弟」高聲唱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