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千多人全部被安置在地處縣城邊緣的糧站里,有幾個很大的空糧倉,地上鋪了稻草供我們睡覺,跟串聯時各地接待紅衛兵的方式差不多。晚上在縣城一個籃球場吃飯,沒有桌子,飯菜都擺在地上,八個人蹲在地上圍一圈就吃了。
縣革委招待我們還是相當的熱情,有那個年代不容易吃到的大盆紅燒肉。但吃飯的過程中不知為什麼,有知青高高地舉起飯碗,「嘭」的一聲摔在了地上。這樣的響動立即激起了多米諾骨牌效應,知青們紛紛舉起飯碗向下一揮,之後,籃球場上撒滿了飯菜和土瓷碗的碎片,一片狼藉。
晚飯後,待所有人都回到了糧站內,縣武裝部的士兵全體出動將糧站包圍起來了,不讓閒雜人等靠近。外邊正對糧站大鐵柵門的地方,架了兩挺機槍,還有雪亮的探照燈把大門內外照得如同白晝。事實上是我們被關押在糧站里,再也出不去了。
得知這一情況後,很多男知青擺出了武鬥時的架勢,火爆爆地喊着嚷着要往外沖,一些人鑽進送我們下鄉的卡車駕駛室,把高音喇叭按得震天響。理智一點的就跑到大門口,隔着緊閉的鐵柵門要和士兵們講理。
我們去看的時候,大門附近擠滿了人,學生們面對着門外荷槍實彈的縣中隊士兵們高聲齊唱:「我們的解放軍好、解放軍好,毛澤東思想紅旗舉得高、舉得高……」
學生們試圖用擁軍的歌聲感動士兵,喚回武鬥期間那種軍民魚水一家親的情誼。可是解放軍戰士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們雕塑一般冷若冰霜地矗立在鐵柵門外,對學生們的深情呼喚毫無反應。
好在我們中間的大多數人頭腦還算清醒,沒有強行翻牆爬門和士兵發生衝突,避免了流血事件發生。很久以後才聽知情人士說,那天晚上縣武裝部得到了南充地區軍分區的指示,如果學生們真的敢往外沖,他們可以向學生身體非要害部位開槍,並抓捕帶頭的人,囚車都準備好了,停在糧站外面等着。
我們在糧站大門口看了一陣,鐵柵門內外是冰火兩重天,情緒激動的知青鬧了一陣,沒有對手,也就慢慢熄火了,大家陸續返回糧倉準備睡覺。
這時,一個更加可怕的消息在知青中迅速傳播。糧站里來了一個醫生(我們並沒見到醫生本人,聽說後來被抓了),不知他為什麼進來和怎麼進來的(大門已被封鎖),他在知青中散佈說,蒼溪縣有很多麻風病人,山川區新觀公社還有一個收容病人的麻風村。
消息在知青中的傳播速度堪比時下網絡,我、曉群、王遠貴是分配在山川區新觀公社插隊落戶的。早在下鄉動員階段,北碚區的中學生們就風聞蒼溪有麻風病,大家都裝了一肚子的畏懼。醫生散佈的消息把學校里的傳說落到了實處,更是落到了我們眼前和即將開始的現實生活中。
對這個消息的快速反應就是我們的號啕大哭。昏天黑地地哭了一陣,被恐懼罩得密密實實的腦子慢慢有了一些縫隙可以用來思考問題了,我們開始比較清醒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如今大家都不再是有家長庇護的娃娃了,光哭是沒有用的,不能解決任何問題。
於是,我們找到分配在五龍區浙水公社落戶的同班同學陳曉敏等,商量之後,幾個女孩一致做出堅決要求改去浙水公社插隊的決定。
第二天早上,封鎖我們住地的士兵撤了,各校的知青也分頭上車準備踏上最後一段路程,到各人落戶的區、公社或者生產隊——如果生產隊剛好靠近公路的話。這時,我們三個女生坐在糧站的路邊哭,死活不上我們應該上的那輛車。
汽車已經發動了,司機按喇叭催促大家上車歸位,但我們幾個坐在地上堅決耍賴,打死也不上車,幾個學校上千人的隊伍因為我們三個而滯留在糧站里。帶隊的老師和工宣隊師傅很着急,他們好說歹勸,把嘴皮都快磨破了。我們簡簡單單地一口咬定,不去,要麼給我們換公社;要麼讓我們自己買車票回北碚。
放我們回去自然是不可能的。最後軍宣隊工宣隊領導、老師和接知青的公社干商量了一陣,同意了我們的要求,把我們換到五龍區的浙水公社。我們含着淚花帶着勝利的喜悅爬上另外幾個同學乘坐的那輛卡車,風波終於平息下來。
其實,我們那時的行為是非常幼稚的,或許正因為單純幼稚,才能不管不顧地採用這樣偏執極端的方式;才能如此患難與共毫不動搖;才能把彼此牢牢地綁在一起,綁成了一把折不斷的箭,最終達到了目的。
我們在縣城大鬧糧站後,蒼溪有關方面把我們調換到浙水公社新民五隊,另外三個同班女同學陳曉敏等分在相鄰的新民六隊,還有三個男同學分在新民三隊。
浙水公社不通公路,我們公社的知青都在離浙水公社二十多里地的柏椏公社下車,吃了飯,然後坐在一個戲台上等候生產隊的人來接。天下着雨,是那種霏霏細雨,落在人身上沒什麼感覺,卻把遠山近景都罩在了朦朦朧朧的霧氣當中。
天色漸漸暗下來,那條從山裏伸出來的小路泛着白光,像是潑了一層油。各個生產隊的來人陸陸續續領走了自己的知青,至此,孤獨地陷入陌生境地的感覺才真正涌了出來。
六隊的三個同學被先接走。我們是在縣裏臨時改換地方的,所以生產隊派人來接我們時天已經擦黑了。從來沒走過這樣的路,我一邊走一邊想起了魯迅說一句話,大意是世界上本來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我們腳下的羊腸小道,應該就是這樣一條被走路的人踩出來的路。
農民們背着我們的行李在前面走得風快,我們卻兩步一滑三步一摔,曉群一路抽抽搭搭地哭,我則不停地問還有多遠。農民總是回答快了,快了,一直「快了」兩三個小時,才到了生產隊。
放下行李,我們根本沒關心自己的住處在哪裏,就直奔新民六隊。六隊幾個同學被安置在叫做「黑塘溝」的大院子裏,離我們很近,走得快一點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剛到那天,她們的住房還沒有裝門,黑黢黢的屋子裏只有兩張床,一個當地裝糧食的方形大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盞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燈,昏暗的火苗在燈芯上不知疲倦地搖晃。
屋子裏擠滿了圍觀的男女老少。大隊書記也來了,他叫人去給我們煮飯,還很貼心地問,你們一個人一斤米的飯夠不夠吃啊。聽了書記的話我們着實嚇了一跳,跟着又樂,回復書記,我們一天也吃不了這麼多的飯呢。
書記接着給我們打預防針,告知,我們這裏缺柴燒。這是一個我們在城市裏從未聽聞更無具體感受的問題,書記剛剛和我們見面就坦誠相告,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缺柴燒和缺糧吃應該是處在同一個序列上的,生米煮不成熟飯,還是個沒飯吃的問題啊。
我開始擔憂,詢問書記那怎麼辦呢。書記並不直接告知具體辦法,而是打太極,他說「打主意唄」。當地口音和重慶口音差別比較大,我就聽錯了,聽成了「燒豬油唄」。這比聽說缺柴火更讓人吃驚,我萬般不解,反問,「燒豬油啊?」引得滿屋子圍觀的農民爆出一陣鬨笑。
農民們漸漸散了,黑洞洞的屋子因為沒有門,變得詭異可怕。六個女孩面面相覷,農民給我們煮的飯吃沒吃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大家都沒什麼心情,話都懶得多說,沉默了好一會,陳曉敏她們三個和曉群都說要回家去。我不能說要回家。雖然眼前的農村和在家時想像的農村有天壤之別,但我清楚我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跑回去也沒有什麼出路。
在蒼溪縣城時是害怕麻風病,現在換了地方,沒有麻風病了(後來知道,我們公社依然有一個麻風病,不過住在二三十里外的另一個大隊),再鬧要回去也沒什麼理由。王遠貴說她也不走。我們商量了一陣,決定第二天先送她們幾個走了,我倆再回生產隊。
當晚,我們六個沒敢躺下睡覺,背包也沒打開,擠在一張床上坐着,你靠我我靠你,迷迷糊糊居然也睡着了,第二天手腳麻木得好一會兒不能動彈。
清晨,天剛蒙蒙亮,農民們都還沒起床,我們就背起行李,在對蒼溪縣行政區域分佈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我們憑記憶循着來路往柏椏公社方向走。誰也沒有考慮到了柏椏又怎麼辦,那裏只是一個公社所在地,根本沒有固定的交通車,也沒有設置車站。
剛剛下鄉的我們也還算未成年人,離開了父母無依無靠,像我們這樣出走,萬一在路上出了什麼事,可能根本無人知曉,也不會有誰來關心尋找,我們好像成了一個被放逐的自生自滅的群體,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人會對我們的安全負責。
而無知無畏的我們只能顧及眼前,聳立在我們面前的山那麼高,必須不顧一切爬上去,因為我們是從山頂下來的。前一天農民們背行李,我們打空手,走的是下坡路;這一天我們差不多兩餐沒吃東西,餓着肚子,自己背着沉重的行李往山上爬。三步一喘,五步一歇,好不容易掙扎到山頂,還沒走出大隊,在新民三隊的地盤上就實在走不動了,也不知該往什麼地方走,一行人坐在行李卷上,愣着。
這時,幾個落戶紅旗大隊的高中生,被農民接往他們的生產隊,正好從新民三隊路過。他們雖然還叫不出我們幾個的名字,卻在得知我們這是背着行李要往家裏跑時,擺出了大哥哥的姿態,教育道,你們傻的,你們以為這樣就回得去啊?就算你們跑回去了,戶口糧食關係啥都沒有,你們怎麼辦?又不是只有你們幾個在這裏,還有我們這麼多人嘛。走走走,我們送你們回生產隊去。說完,又熱心地和接他們的農民一起,幫忙拿起行李,一直把我們送回新民五隊和六隊,才往自己的生產隊去了。
從那天起,我們正式開始了插隊落戶當農民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