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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參考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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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六十年代上初中時,就知道有一份名為《參考消息》的報紙,專講外國人對中國的評論,不過要一定級別的黨內幹部才能閱讀。有時到校長或教導主任的辦公室見桌子上有份《參考消息》就使勁看。不過,當時校領導警惕性都特別高,不等我們看到,就把它迅速收起來了。

記得那時《參考消息》經常刊登外籍友好人士的訪華觀感,他們走遍全中國,沒有發現大饑荒的跡象,反而那三年是中國歷史上出口糧食最多的三年。足以證明,所謂大饑荒,是境外敵對勢力的「惡毒攻擊」、「造謠誣衊」。

據說,這些「友好人士」都是中國政府特意邀請了來華訪問的,希望借他們的筆來「澄清事實真相」。對這些來華訪問的人士,中國政府精心安排了行程,包括訪問地點、接觸人員以及接待外賓的台詞等等。外賓訪問時,與老百姓高度隔離,有的地方有意佈置豐衣足食的假象。

英國記者格林(Felix Greene)在他1965年那本談中國的名著《無知的帷幕》(A Curtain of Ignorance)中說,1960年他走遍嚴格實施糧食配給的中國,卻沒看見大量挨餓的事。

在中國家喻戶曉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就是受騙後再騙別人的外賓之一。這些外賓的文章又被新華社翻譯過來,成為「出口轉內銷售」的產品,在《參考消息》上發表,作為統一思想,壓制國內的不同看法的工具。

1965年國慶節後的一天下午,我去同學田林家小坐,田林悄悄地塞給我一份折得像豆腐干大小的報紙,並低聲命令說:「到外面廁所里去看,看完趕緊拿回來還我!……」田林的父親是內蒙古體委的教授,享受《參考消息》的待遇。我低頭連連稱是,然後慌慌張張地出門去尋找廁所,就在我進入廁所的一瞬間,回頭望去,田林還在遠遠地望着我。

廁所里似乎沒有了往日那種令人掩鼻的氣味。我見四下無人,悄悄將門掩上。然後解開褲帶裝模做樣地蹲了下來。打開皺巴巴的報紙。「參考消息」四個字立即跳入我的眼帘,我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這天《參考消息》的頭版全部是關於印度尼西亞「九三〇」事件的報道:翁東中校、艾地主席、納蘇蒂安,還有後來在印尼政壇上獨撐乾坤32年之久的蘇哈托將軍,以及我那時已耳熟能詳的蘇加諾總統。

當時,在中國公開出版發行的媒體中,沒有任何對印尼最新局勢的報道。這張不起眼的小報給我傳達的信息如久旱之甘霖!

那天我整整蹲半個小時。待到起身時,兩腿已不聽使喚,站立不穩,踉踉蹌蹌。

文革時,我在內蒙電建公司,那時工地辦公室里就有《參考消息》。那時土建工地的工人都是大老粗,沒人關心政治,工地領導也常常把《參考消息》隨意亂扔,無疑給我創造了偷看的機會。不過看完常常很失望,都是夸文革的,和「兩報一刊」幾乎沒啥差別。

例如,《參考消息》1966年7月5日刊載新華社的消息:【新華社東京二日電】最近訪問中國回國的日本擴大《人民中國》雜誌積極分子代表團團員神宮寺敬六月三十日在山梨縣甲府市向中國記者發表談話說,毛澤東思想不僅屬於中國,而且是世界人民打倒美帝國主義、粉碎現代修正主義的巨大力量,是世界人民的強有力的哲學理論武器。

日本朋友神宮寺敬說,他這次訪問中國的最大喜悅,是在活學活用毛澤東思想,並在用字上狠下功夫方面得到了很大的啟示。他說,我們一定要學習毛主席著作,只有學習毛澤東思想才能掌握真理。

那時的《參考消息》經常有毛主席接見外賓的圖片,記得老陪同毛主席翻譯王海容、唐聞生,倆人跟孿生似的,都穿素色制服,都帶眼鏡,都齊耳短髮,分不清誰是誰。突然一天,毛主席接見了一個傾國傾城的大美女,菲律賓第一夫人伊梅爾達。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肩膀上的大袖籠翹得很高很高。歪着身子和主席握手,千嬌百媚的姿態。當時,不懂甚叫第一夫人,以為馬克斯有很多夫人,大老婆是第一夫人,二老婆是第二夫人,以此類推。

以前人們誤以為毛主席不懂外交禮儀,這次才知道,他老人家不僅懂,而且連在中國很少見的西方吻手禮,也能運用自如。見面寒暄時,毛主席對馬科斯夫人行了吻手禮,令這位夫人更加嬌羞嫵媚。

後來,《參考消息》揭露馬科斯夫人擁有幾千雙鞋,腐敗透頂,我對她美的感覺也就一落千丈。

記得那年有條巴基斯坦的消息,有個叫葉海亞的總統,最後死在自家地下室的台階上,當時感覺挺惋惜,奇怪他身邊為啥沒人保護。他的繼任者是布托,過了幾年被推翻關進監獄,要施以絞刑,《參考消息》連篇累牘刊登各國政要的呼籲:不要絞刑!不要絞刑!中國更是大聲疾呼:他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那些天,我也跟着特別的擔心,但最終還是處了絞刑。前兩年,他閨女在車上朝大家揮手,又讓人給槍殺了。他死的時候,閨女還小,流亡海外,好不容易回國,上台下台幾次三番地折騰,又是貪污腐化又是濫用職權,沒得善終。

還記得中非有個總統叫博卡薩,專吃小孩兒。被推翻後,發現他家冰櫃裏凍着許多小孩屍體。那時,《參考消息》還經常披露,某國元首好色荒淫無度,某國元首貪財貪污腐化,某國元首愛打仗喜殺人越貨。還有的直接吃人,真令人毛骨悚然。

從《參考消息》中,我知道了海外對我國大事的看法,我至今還記得開展「批林批孔」運動以後,《參考消息》上登載的台灣孔子多少世孫(好像是七十幾世)講的話:「孔子是批不倒的」。

當時電視機在我們單位只有一台,我在《參考消息》上看到關於世界盃的報道:某個國家的球迷因為本國球隊輸了球,氣得把電視機從窗戶扔到樓下,看得我好生嫉妒,也好生可惜。

文革中,我只要有機會接觸《參考消息》,便快速用筆摘錄有關外電披露的資訊。一天,無意之間被一同事看見向工地主任密報。工地主任劉光玉為此鄭重其事找我說:小韓,你這樣抄錄《參考消息》要犯政治錯誤的。他還說,這不是我個人意見,公司革委會也知道這件事了,讓我們引起重視,他的話令我「不寒而慄」。

文革中我被打成「內人黨」,專案組在審訊時還追問我:你是不是想叛國?把從《參考消息》抄錄下來的信息向蘇修、蒙修提供,作為見面禮?我不承認,他們就打我,後來,我只好都應承下來了。這不是笑話,聽說,那時真的有越境叛逃人員,被抓獲後,身上搜出了大量的《參考消息》,為此中共中央還專門下發文件要求加強保密工作。

從那時起,我便遠離了《參考消息》。直到現在,我再也沒看過《參考消息》,不知道現在那上面還說些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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