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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鶴崗買房:如何度過「停暖」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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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依賴抖音、快手選擇消費場所,鶴崗的網紅店也越開越多。常被視頻博主推薦的店鋪,大多是位於時代廣場周邊的美甲店、咖啡廳、小飯館,這裏的店鋪佈置得精緻,和其他街道略顯陳舊的店面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走進過一家新開的蛋糕店,據說店主花費了一百萬將二層小樓裝修成日式文藝風,白棕配色的店裏擺放着藤製木椅,吧枱附近是滿滿當當的瓶裝餅乾和造型可愛的切塊蛋糕,這裏的食物不算便宜,但店裏的環境讓人感到‌‌‌‌「值得‌‌‌‌」,每個角落都能拍出標準‌‌‌‌「小紅書大片‌‌‌‌」——這也是鶴崗的年輕人最願意聚集的地方。

人沒了

離開安琪家,從鶴崗沿哈蘿公路,穿過白雪覆蓋的農田和塑料大棚,30分鐘後能抵達寶泉嶺,一座僅有1.5萬人口的農墾小鎮。它在黑龍江和松花江匯合的三角地帶,寒冷季節持續3個月,最冷的月份是一月,平均低溫為-26°C,平均高溫也只有-15°C。

發出緊急通知的誠銘供暖公司,承包了寶泉嶺部分居民樓的供暖。這裏才是鶴崗‌‌‌‌「停暖‌‌‌‌」事件真正的發生地,也是外地來的年輕人不會踏足的偏僻所在。

我在寶泉嶺的嶺東小區見到了住戶潘鳳雲,在她的講述中,暖氣沒有停,但供暖不達標的情況,已經持續了3、4年。‌‌‌‌「每年都冷,去年最高溫才18度,年年都找誠銘供暖公司反映,沒啥改變,今年也懶得找了。‌‌‌‌」她抻抻身上的棉外套,‌‌‌‌「你看,在家也要穿這麼多‌‌‌‌」。

供暖不足改變了一些細微的生活習慣,桌上的剩菜,以前都要放冰箱的,現在放在外面,兩天也不會壞。寒冷在潘鳳雲身上留下了痕跡,飯桌旁放着一打廉價去痛片,那是東北老人家中的常見藥品,她年輕時干農活,腿插在雪裏,落下了關節炎,現在屋子變冷,犯病就勤,‌‌‌‌「全靠吃藥挺着‌‌‌‌」。

附近小區的住戶汪峰強也講述了同樣的困擾,他家由興匯熱電供暖,但連續3年,‌‌‌‌「每年交2000多元取暖費,最高時家裏也只有18度‌‌‌‌」。前段時間,他和老伴感染了新冠,身上燒得滾燙,屋子還是冰涼,兩人只能裹着棉被硬撐過去。他給家中窗戶封上了一層塑料布,那是過去農村常用的禦寒方法,‌‌‌‌「家裏冷,外面也冷,無處可去‌‌‌‌」。

‌‌‌‌「停暖‌‌‌‌」輿論爆發後,一名誠銘供暖公司的工作人員曾對《時代周刊》表示,公司實際上沒有限暖、停暖,發佈通知是由於煤價大漲,比2014年350-400元的均價翻了三番,變成1000多元一噸,但由於供暖是民生工程,多年未漲價,公司已虧損了七八百萬,‌‌‌‌「今年實在是賠不動了‌‌‌‌」。

在鶴崗從事煤炭行業多年的張猛解釋了煤價上漲原因,‌‌‌‌「不光沒有資源,也沒有人了‌‌‌‌」。鶴崗曾擁有過200多座大小煤礦,如今只剩4座大型煤礦,隨着人口流失,‌‌‌‌「下礦的都是四五十歲的人,每月工資最少一萬多,人力成本高,煤價也低不了‌‌‌‌」。

張猛是從山東來鶴崗煤礦‌‌‌‌「淘金‌‌‌‌」的第一批人,他見證過這座城市曾經的野蠻生長,‌‌‌‌「家家戶戶都在煤礦工作,賺得多,礦難也多,上一秒下礦,下一秒人可能就沒了‌‌‌‌」,在他看來,這成了這座城市的生存底色,‌‌‌‌「今朝有酒今朝醉嘛‌‌‌‌」。

2011年,鶴崗被列為第三批25個資源枯竭城市之一,張猛的工友們也隨着煤礦‌‌‌‌「淘金‌‌‌‌」浪潮的退去,紛紛離開了鶴崗。張猛忍不住感慨,‌‌‌‌「屬於我們的時代過去了‌‌‌‌」。一批人的離開,給他帶來最直觀的感受是,曾經車都擠不進去的KTV一條街沒落了,如今偶爾路過,只能看見低矮的二層小樓上還懸掛着‌‌‌‌「盛世榮華‌‌‌‌」的招牌。

寶泉嶺的‌‌‌‌「停暖‌‌‌‌」事件,也加速了一些本地年輕人的出走。披着毛毯,看着家中結冰的窗台,文婷婷催促父親再去問問供暖公司,父親卻因此發了火:‌‌‌‌「不光你家冷,誰家都冷,能有什麼辦法?‌‌‌‌」文婷婷感到一陣乏味,沒有爭辯,轉身回了房間。

23歲的文婷婷在寶泉嶺出生、長大,高中輟學後,她選擇到鶴崗的理髮店做學徒。在她看來,寶泉嶺太小了,鶴崗也太小了,每天走過的街道太過熟悉,發生的事情太過平常。‌‌‌‌「也許你們覺得停暖很嚇人,但生活在這裏的人都見慣了,太平常了,我們只能去供暖公司要說法,也沒辦法改變。‌‌‌‌」

家鄉沒能給予文婷婷足夠的安全感,她講起自己曾經的同學,語氣羨慕:‌‌‌‌「因為上大學,可以去外面看看。‌‌‌‌」朋友在微信群中聊天,沒有人說過要回來工作,‌‌‌‌「大家都在往外走,總覺得我被同齡人拋下了‌‌‌‌」。於是,趕在過年快遞停運前,她網購了新的行李箱,不停刷新租房軟件,準備年後就去更大的城市尋找工作機會,‌‌‌‌「不然我的生活永遠都是這樣了‌‌‌‌」。

28歲的張新誠不理解,為什麼鶴崗都這樣了,還有安琪這樣的外地年輕人想來。

他離開鶴崗已經兩年,過去,他在鶴崗開快餐店,店鋪臨近學校,生意不錯,但‌‌‌‌「每天睜眼就是清點貨物、等學生下課、炸雞塊‌‌‌‌」的生活,讓他有種‌‌‌‌「被困住了‌‌‌‌」的壓抑感。

2020年,疫情突然爆發,學校停課,他的快餐店也失去了收入,他順勢關掉店鋪,前往南京打工。在外打拼的生活並不輕鬆,但每次想到回家生活,‌‌‌‌「回來做些什麼‌‌‌‌」的疑惑又會浮上心頭。

鶴崗給他留下過一些溫柔記憶,夏季氣溫涼爽,天空又藍又低,坐公交可以直達名山口岸,隔江眺望俄羅斯;東山區有一座俄式建築,晚上燈光亮起,就像童話故事裏的城堡;冬季白雪覆蓋大地,天水湖被凍成一塊天然冰場,他和同學會坐着紙板衝下山坡,開心地大叫。

但現在,他眼中的鶴崗是蕭索的,沒有生氣的。他帶我走過鶴崗曾經最繁華的步行街,道路中央的美食檔口上,貼着出兌告示,記憶里商品掛滿牆的東北亞商城,變得人流稀少,只剩下破舊的人體模特,豎在關閉的服裝店檔口。最詭異的場景是,那天下午五點,沒有任何提前告知,整個商城外環突然就熄燈了,我和他站在黑暗和寂靜中,不知該說些什麼。

在張新誠的講述中,鶴崗一點兒不值得回來。他曾經上過的學校,已經因為生源不足而倒閉,絕大部分同學選擇外出工作,離開這裏,唯一一個還留在鶴崗的朋友,在準備第四次公務員考試時,突然看見了一則官方通告:鶴崗暫停公務員招聘。

這是這座城市走向衰敗的另一個側面:2021年12月底,鶴崗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發佈了一則公告:因鶴崗市政府實施財政重整計劃,財力情況發生重大變化,決定取消公開招聘政府基層工作人員計劃。

離開

原本只想在鶴崗休息一個冬天的安琪,已經長居一年了。

去年春天來臨時,她將外出打工的計劃一拖再拖,‌‌‌‌「不想離開自己的家‌‌‌‌」,緊接着,外界接連不斷的封控、核酸,又讓她‌‌‌‌「不敢離開自己的家‌‌‌‌」。她盤算着,做客服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美容師的收入還算不錯,再堅持幾年,或許能攢下些錢,開個小店,但她怎麼也沒能下定決心,邁出離開那一步。

冬天再度降臨時,日子逐漸變得混沌,她有些記不清,自己到底如何度過了這一年,‌‌‌‌「躺在床上刷刷手機,一天就過去了‌‌‌‌」,有時晚上盯着對面窗戶上懸掛的小彩燈,一盯就是好久。

她越發不願出門,寧願付配送費,也不想再去過於熟悉的超市,那種熟悉讓她恐慌,‌‌‌‌「提醒我又是一周過去了‌‌‌‌」。

一次,她在朋友圈曬出一份自己煲的湯,那是她極無聊時打發時間的產物,知道她在鶴崗的朋友說道:‌‌‌‌「真羨慕你的生活。‌‌‌‌」安琪卻感覺一陣空虛,好像被甩出了世界正常運行的軌道。

安琪承認,她無法徹底跳脫出外界的評價體系,她看過很多描述鶴崗的文章,在那些文字裏,‌‌‌‌「她‌‌‌‌」和來到鶴崗的年輕人們被形容成‌‌‌‌「失敗者‌‌‌‌」,沒有承受能力,無法適應環境,只能選擇逃離。她本來不想見我,‌‌‌‌「為什麼來到這裏,就要被人評判?‌‌‌‌」

但最終決定和我見面,原因是‌‌‌‌「小陳拜託的‌‌‌‌」。小陳是她在鶴崗為數不多的朋友,他們在一家酒吧認識,閒聊過幾句,她只知道對方姓陳,是去外地又回來的鶴崗人。她講起自己從北京搬來鶴崗,小陳沒有追問原因,只是問她:‌‌‌‌「那你在鶴崗生活開心嗎?‌‌‌‌」安琪因此將小陳當作朋友,‌‌‌‌「他不會用奇怪的眼光看待我,也不會勸我出去,或是留下‌‌‌‌」。

在小陳眼裏,家鄉和其他城市沒什麼不同,人們來來往往,不過是想尋找一個安居地。他畢業後在上海工作過幾年,選擇回來的原因也很簡單,‌‌‌‌「家在這,就回來了‌‌‌‌」。但獨自生活在鶴崗的安琪,沒有堅定地留在鶴崗的理由。去年的一個深夜,家中突然停電,她必須去樓道檢查電閘,看多了獨居女性遭遇危險的帖子,她趴在貓眼上觀察了好久,才敢跑出去,推上電閘。

今年冬天,‌‌‌‌「鶴崗停暖‌‌‌‌」的消息又讓安琪心底升起一絲不安,儘管家中只是稍微有點冷,她還是下意識地盯着溫度計。‌‌‌‌「我擔心出問題,因為我花光了所有的錢,在這兒買了房子,而我在鶴崗,也只有這一個房子。‌‌‌‌」

鄭前似乎在鶴崗活出了另一條軌道,每天切換微信賬號,回復諮詢,為客戶看房、代辦過戶,拍視頻、剪視頻,時間完全被工作佔據。他已經買了第二套房子,在鶴崗的事業被他規劃至二十年後,他會徹底在這座城市紮下根來。

不少來到鶴崗的外地年輕人,沒有太多工作可選擇,也和鄭前一樣,做起了房產中介生意,或是開一個短視頻賬號。我在視頻網站搜索‌‌‌‌「鶴崗‌‌‌‌」二字,推薦欄跳出一長列‌‌‌‌「xx在鶴崗‌‌‌‌」,許多視頻以‌‌‌‌「很多人好奇在鶴崗的生活‌‌‌‌」為開頭,拍攝了熱鬧的時代廣場、價格低廉的房子、傳統的東北早市,以及空蕩的鶴崗街景,在他們的鏡頭中,鶴崗的寂寥與生機並存。

年輕人們在鶴崗出現又離開,兩天前,文婷婷在朋友圈曬出了前往武漢的機票,等待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張新誠也即將回到南京,他還是沒考慮好究竟是否要回家發展,父親四年前確診癌症,他非常想回來多陪陪父親,可還是沒找到‌‌‌‌「不被困住‌‌‌‌」的出路。

安琪也還在猶豫。去年12月底,鶴崗大規模的新冠感染打破了她心底的秩序。發着燒的晚上,她發現生理期來了,但衛生巾已經用完。那時,整個鶴崗的外賣系統都癱瘓了,眼看到了晚上九點,超市就要打烊,她不得不用洗臉巾暫時代替衛生巾。那一刻,她會想:‌‌‌‌「如果回到大城市,我會不會更容易得到一片衛生巾。‌‌‌‌」

但無論留下還是離開,安琪說她絕不會賣掉鶴崗的房子,因為這是她‌‌‌‌「唯一確定擁有的東西‌‌‌‌」。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每日人物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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