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初，我參加一個關於非公企業的培訓，地點就在杭州市上城區，即娃哈哈集團總部所在地。
那時，娃哈哈集團是杭州市特別是上城區的驕傲。上課時，老師說，浙江省整體地形比例是「七山二水一分田」，即約70%的山地、20%的水域和10%的耕地，70%的山地不能耕種，也沒有資源，僅靠10%的耕地養活不了浙江這麼多人口，那怎麼辦？浙江特別是杭州的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發展能走在全國的前列，靠的是精神。
什麼精神？就是「四千精神」，即走遍千山萬水、想盡千方百計，說盡千言萬語，吃盡千辛萬苦。「四千精神」發軔於浙商，但集中體現了改革開放之初浙江人敢於改革、善於拼搏、不畏艱險的品質，是浙江人的群體精神。老師說，沒有資源，那只能靠精神。如果連精神也沒有，那還能靠什麼生活？
老師說，浙江人靠一把菜刀、一雙筷子起家，把企業做大做強，做到世界500強的有很多。比如娃哈哈集團，靠生產銷售兒童營養液起家，雖然目前企業做得很大，年產值500左右，躋身全國企業500強，但依然保持了勤儉、務實的品質，總部就在前面的老舊居民樓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區，大家如果有興趣，可以去前面的居民樓里看一看。其創始人兼董事長宗慶後十分低調，至今仍然穿布鞋、坐經濟艙。
那時印象最深刻的，是宗慶後和宗馥莉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宗慶後的。宗老穿着布鞋，氣勢淡定、不卑不亢地站在廠房前，一位新任的杭州市地方官員面帶微笑，略略俯身，同宗老親切地交談。老師說，這就是我們杭州的營商環境。政府官員沒有架子，深入企業家中間，摸實情，聽其聲，納其策。
不久之後，我們參觀了杭州的一個科技園區。園區的一面牆上，掛滿了浙江省進入世界和全國500強以及獨角獸企業的名單與簡介；另一面牆上，掛滿了浙江省明星企業家的照片和簡介，其中宗馥莉的照片赫然在列。照片上的宗馥莉面帶微笑，光彩照人，自信、快樂和幸福抑制不住地從心底洋溢到臉上。
之後我在一份雜誌上看到一篇關於宗馥莉的訪談。文章先介紹了宏勝飲料集團的不菲業績，再介紹了宗馥莉科學高效的管理方法，最後，出現了宗慶後對愛女的評價，大意是：「她比我厲害，比我有方法，成績比我好。」言談中流露出慈父對愛女的寵溺和自豪。
2024年2月，忽然看到宗慶後去世的消息，接着在7月，看到宗馥莉辭去娃哈哈集團副董事長、總經理職務的消息，心裏升起幾份疑惑，後來才明白，當時是迫於股東、宗族等壓力，不得已而為之。2025年7月，看到宗馥莉被三名自稱「同父異母」的弟妹起訴的消息，方知除了股權紛爭外，宗馥莉還面臨遺產紛爭。當時感覺十分複雜，甚至升起幾分擔心，轉眼一想，誰的人生又是一條直線呢？誰的人生不需要面對幾場風波呢？
2025年8月底，看到了《財經》對宗馥莉的專訪，果然不出所料，經歷了風波之後，宗馥莉還是那個充滿自信的宗馥莉。比如，《財經》雜誌記者問：「你接班這一年，不止一次身處風暴中心，如何在各類風波之下經營企業和家庭？你的『定海神針』是什麼？」宗馥莉回答：「我的『定海神針』就是堅持做自己。以前我是怎樣的，現在還是怎樣，我不會因為風波改變方向。無論外界如何喧囂，企業要走遠靠的是腳踏實地，而不是情緒起伏，對我來說唯一的方式就是穩紮穩打，不被外界的聲音左右。這可能聽起來很樸素，但恰恰是最實用的。」在訪談中，宗馥莉多次提到「樸素」二字，比如，她說：「企業家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追逐風口，而是深耕本業。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到極致，紮實研究上下游，把行業看透、做深，這才是長期的力量。……不要朝三暮四，不要總想着今天做這個、明天做那個。一個企業要想走得遠，就要在自己的行業里持續投入，把它做大、做強。看似樸素，但真正能堅持下去的，其實很少。」
在訪談中，宗馥莉表現出強大的戰略定力，比如，她說：「在情感與輿論的雙重衝擊下，我們整個管理團隊和幾萬名員工依然保持了定力，沒有被外部的聲音所打亂，這才是成績單背後的關鍵。」「這些年的歷練，讓我最大的收穫不是某一項技能的增加，應該說是心態的沉澱。企業每天都在面對突發狀況和不確定性，久而久之，你會學會更快地做判斷，也會更篤定地堅持方向。」
也許，這就是真正的企業家，和真正的企業家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