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句通俗的話來說,江青在這個萬人大會上的表現不僅大失她作為「中央首長」的人格和第一夫人的身份,還表現為一種的底層潑婦式的歇斯底里。然而,歇斯底里症(英語:Hysteria),表面上看來只是一種無法控制的情感發泄,在心理學上其實是一種精神疾患的外顯。根據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它已經被歸入「人格障礙」的範疇,也就是文革前醫生給江青診斷的「雙重人格」,或「多重人格障礙」。通俗地說,「人格障礙」是指個體在日常生活中的情感反應和意志行為與正常人水火不容、格格不入。而「多重人格障礙」則進一步說在一個人身上有超過一個的人格存在:除了正常的,還有多種非正常的。在世界精神病學的著述中羅列的十餘種病態人格里,有一種叫「偏執型人格」(Paranoid personality disorder)的特徵似乎比較符合江青的上述表現。「偏執型人格」是一種病態人格,它的嚴重性已經介於正常人格和偏執型精神病人之間。因為它具有攻擊性,便常常是犯罪心理學的研究對象。中國犯罪心理學的奠基人之一的羅大華在他那本著名的《犯罪心理學》中是這樣描述這一變態人格的:
偏執型人格障礙是一種以猜疑和偏執為主要特點的人格障礙。患者的臨床特點為主觀、固執、敏感多疑、心胸狹隘、報復心強、自我評價過髙、容易攻擊衝動。一方面可表現為驕傲自大,自命不凡,總認為懷才不遇或受到迫害;另一方面在遇到挫折或失敗時又可表現沮喪、埋怨、怪罪他人,推諉於客觀而易與周圍人或領導發生衝突。他們常產生關於被害的、關係的或嫉妒的超價觀念(由強烈情感加強了在意識中佔主導地位的觀念),可能產生報復性或攻擊性行為。
精神醫學上所講的人格,是以性格為核心,還包括先天素質、氣質、智慧、適應社會的方式與能力以及個人的心理特徵等方面,是由軀體的、心理的、社會文化等多種因素共同作用而形成的穩定複合體。人格障礙主要表現為人格結構和它的組成部分在均衡發展上產生障礙,突出地表現為情感和意志明顯偏離正常。我們不妨來對照分析一下,江青如何在北大的萬人大會上表現出種種「偏執型人格」的特徵。首先,江青的表現「以猜疑和偏執為主要特點」。事實是:邵華(張少華)和毛澤東第二個患精神病的兒子毛岸青的婚事是得到毛親自的批准和支持的,而且毛岸青也不過是江青的繼子而已,有他的親生父親毛澤東同意應當就可以了。而江青因為對此婚姻的不滿,便猜疑成一種至少邵華母女是想在毛澤東家裏和她爭權奪利的陰謀(「階級鬥爭搞到我們家裏來了」),還要把邵華的母親張文秋胡說成「全國通報的政治騙子手」。其次,江青把他和毛的家事搞到萬人大會上來上綱上線,又可見她的「心胸狹隘、報復心強」和「容易攻擊衝動」。據江的秘書回憶,江青和她的兩個繼子——毛岸英和毛岸青長期不和。她一直把他們作為要在毛澤東身邊要清除的「楊開慧勢力」。毛岸英在韓戰中逝世後,有精神病的毛岸青就成了下一個要從毛家趕出去的對象。江青在上述講話中所提到的那個護士(「我的一個孩子有病,一個護士同志發揚了高度的革命人道主義精神,護理我的孩子,後來張文秋、張少華他們趕走了護士,跟他[指毛岸青——筆者]結婚!」),其實是毛岸青在蘇聯治療精神病時的一個蘇聯護士。江青非常支持這樁跨國婚姻,還提前送了新娘禮物。因為這樣就可以讓毛岸青定居蘇聯,永久地趕出毛家。最後,江青還確實把自己放在「受到迫害」的地位(「現在我的心臟也不好了,心臟也有毛病了!」),從而把這一變態離奇的「報復性或攻擊性行為」在她的另一重變態人格中上合理化。當然,因為邵華畢竟是毛澤東喜歡的兒媳,江青的這一行為當時並沒有產生直接的嚴重後果。
應當補充的是:江青的這種歇斯底里的「衝動」在文革中屢次發生,而且越來越具有「攻擊性」。有時,江青的「攻擊性」竟發展到在公眾場合使用暴力的程度。以下是幾幕鮮活的歷史記錄:
其一,因為宋慶齡是民國的以嫻靜雍容、溫文爾雅聞名的第一夫人,一直為江青妒忌。加上文革初宋又對江的一些做法頗有微詞,江青便多次在公眾場合把《宋慶齡選集》扔到地板上,並「像發了瘋一樣似的」用「雙腳踐踏」,還「咬牙切齒地咒罵」。原中央文革小組組長陳伯達也目擊過這類事情。他說:「有一次,江青走進我的辦公室里,到我的書架跟前查看,看到書架上有一本精裝的《宋慶齡文集》,就拿下來摔到地上,用腳踩。……簡直就像發神經。」
這裏應當一提的是:當年和江青一起工作過的同事中,並非陳伯達一人認為江青精神不正常,原《光明日報》總編,中央文革小組成員穆欣也認為「江青精神不正常」。為此,江青「不能容忍」,堅持把他打倒。
其二,1966年12月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江青因為她要揪出賀龍提議一時沒有得到毛澤東的採納而放聲大哭。陳伯達因和她不和,便用嘲諷的口吻勸了一句。不料江青「騰地站起。直對陳伯達破口大罵:『你是什麼東西』!你還配穿軍裝嗎?『說着,江青什麼體面、影響都不顧了,撲了上去,一把揪住陳伯達的衣服領子,用力一拽,只聽』撲哧『一聲,把陳伯達的領章揪了下來。」
其三,因為江青多次撞見毛澤東和他的年輕女友的「大被同眠」而醋罐打翻,毛澤東便在1969-1970年左右下令警衛部隊未經他批准不允許江青到他的住處。有一次,江青為警衛人員阻攔,便手提木棍,要動手打人。
其四,江和毛分居後老是要干涉毛的起居飲食,均遭到毛的嚴詞拒絕。一次中央警衛團副團長張耀祠來傳達毛不允許她「干涉」毛的飲食的指示,當場被她「氣急敗壞地狠狠地踢了一腳,然後揚長而去。張耀祠撫摸着疼痛不已的腿,真是哭笑不得」。
其五,1976年9月18日,江青竟和毛澤東的表侄女王海容一言不合,就在毛的追悼會上大打出手……
對於江青在政壇上的種種歇斯底里和耍潑撒野的表現,毛其實完全是心知肚明的。1967年8月毛在武漢,正值武漢事件發生,江青和林彪(葉群)等人在北京大造輿論,要一舉揪出所有的「軍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毛的御醫李志綏有這樣一段有趣的描述:
我們還在武漢梅園招待所時,毛每天看《魯迅全集》。有一天他突然講了一句:「葉群是阿金式的人物,江青也差不多。」雖然毛對江青鬧得天翻地覆的行為不安,他還是沒有採取任何阻止她的行動。
這裏的「阿金」,是指魯迅小說化的散文《阿金》中的主人公,是一個城市女傭。她雖然出身卑微,但不甘於做人下人。她行為放蕩不羈,敢於耍潑撒野。阿金一來,便引發了周圍男人們的追逐和巷戰。魯迅在文中自嘲說:阿金搖動了他三十年來的信念。他一直認為男性的作者「將敗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是冤枉,「殊不料現在阿金卻以一個貌不出眾,才不驚人的娘姨,不用一個月,就在我眼前攪亂了四分之一里,假使她是一個女王,或者是皇后,皇太后,那麼,其影響也就可以推見了:足夠鬧出大大的亂子來。」毛澤東私下講江青、葉群是「阿金式」的人物,其評價當然是負面的。毛深知她們是可能「足夠鬧出大大的亂子來」的「女王」或「皇后」。但時隔不到兩年,卻又是同一個毛澤東,卻批准了江青和葉群一起在九大進入中共最高的中樞機關當了政治局委員。據說毛澤東還說過:「江青鬥爭性強,階級立場堅定,這點我倆是一致的。她不會搞兩面派,但不懂策略,不懂團結人,所以吃了虧。」西方的兩位研究毛澤東的學者提出過這樣一個頗具真知灼見的觀點:「毛不擔心江青的耍潑胡鬧不得人心,他就是要用她在中共高層製造一種人人提心弔膽、朝不保夕的氣氛。在毛面前,江溫順得像只小貓,只有毛能夠帶給她災難。」
江青的這種無端猜疑和瘋狂報復的變態人格,在打倒劉少奇和把他夫人王光美誣陷為「美國戰略特務」的專案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這裏首先必須說明的是:從歷史問題上入手、調查並拼湊打倒劉少奇的材料是「毛主席的戰略部署」,而不是江青的創造發明。在公正的歷史研究中,江青完全沒有必要為毛承擔任何他的罪孽和過錯。這裏必須反對用批老婆來為皇帝代罪的「女人禍水」的傳統偏見。然而,江青在這一文革最大的冤案中確實又有她個人的創造和發明。所謂的「劉少奇、王光美專案組」,是毛澤東在一九六七年批准成立、由周恩來親自任組長的。當時主要負責具體操作的是公安部長謝富治。皮相地看來,江青和它的關係並不大。然而,謝富治在一九六八年八月二十六日的一個批示中卻泄露了天機:
大叛徒劉少奇一案,主要工作都是在江青同志親自抓的。今後一切重要情況的報告和請示,都要首先報告江青同志。
江青自己在中國大陸對所謂的「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團案」的庭審中也承認她插手這一專案工作是「受了委託」——當然是來自毛的「委託」。然而,對劉的妻子王光美的審查,並把她打成「美國戰略特務」便基本上出自於江青的首創。其實,這一罪名的極度荒謬是顯而易見的。據專案組稱:王光美成為美國特務是她在北京輔仁大學畢業前後。屆時王只有24歲,並沒有和任何美國政府人士有過接觸。她被北京地下黨介紹去當國、共、美三方代表組成的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的英文翻譯是1946年2-3月的事,而此時美國戰略情報局已在一年前解散了。在江青的親自批准下,專案組逮捕了原輔仁大學的代理秘書長,後任河北師院外語系教授的張重一和原輔仁大學教授,王光美的老師楊承祚。江青要他們承認發展了王成為美國的「戰略特務」。而其中張重一根本和王「連話都沒有說過」。張、楊兩位渾身是病的老人都死於王光美專案組的瘋狂刑訊逼供之下。專案組的初步結論說:「從調查和審訊情況來看,基本上可以斷定王光美是戰略情報局的一個特務」。而江青對這個已屬荒謬的結論還大不滿意,打了一個大「X」,批道:「搞得不好,退王專案組」。於是,結論又升級成了「根據現有材料證明」,王光美不僅是「美國特務,」還是「日本特務」和「國民黨特務」了。
從江青和王光美的歷史交集來看,兩人之間似乎沒有深仇大恨。為什麼江青要對她如此逞凶施虐呢?1967年4月10日清華大學造反派開過一個批鬥王光美的萬人大會。據當時中央文革辦事組的王光宇後來揭發,江青通過關鋒派他去清華大學暗中操縱,還特別要求造反派給王光美穿上她出國訪問穿的衣服項鍊以示侮辱。這一細節清楚地揭示了江青的仇恨和她對王光美作為國家主席夫人頻頻出國訪問的嫉妒有關。長期以來,江青一直有一種非常強烈的「第一夫人情結」。照理,江青自她和毛澤東結婚始,便已經是中共的第一夫人,應當沒有這一情結。但是事實恰恰相反。一方面她固然是第一夫人,但在她嫁給毛澤東後的很長一段時期,卻無法獲得她嚮往和應有的地位和名分。在新中國建立以後,她應當可以當上名副其實的第一夫人了,卻又因病而和毛長期分居,從沒有隨毛出國訪問而名不符實。而王光美,卻作為國家主席劉少奇夫人,一次次出訪,在海外出盡「第一夫人」的風頭。
「情結」(complex)作為一種心理學術語,指的是一群重要的無意識組合,或是一種隱藏在一個人神秘的心理狀態中,強烈而無意識的衝動。既然情結是一種「結」,必然在無意識的洶湧中呈現為難以消解的糾結和矛盾。由此便產生了一種同樣難以消解的嫉妒(Obsessional jealousy)。按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的標準來看,這是「強迫症或和它有關的人格變態」(Obsessive-Compulsive and Related Disorders)的臨床表現之一。而「強迫症」,又正是文革前的醫生們對江青心理疾病的初步診斷之一。應當補充的是,這種難以消解的嫉妒,在上述精神病學的著作中同樣是江青的變態人格——偏執型人格的臨床表現。
如果說江青的嫉妒只是存在於她的主觀意識里,不轉化為行動,便並不會構成犯罪和對社會的危害。而根據羅大華的《犯罪心理學》,由這種偏執型人格導致的精神病,是危害社會最多、最容易導致犯罪的精神病類型之一:「偏執性精神病人因其意志行為受妄想影響和支配,……往往導致傷害、殺人、誣告、反社會言行等各種危害行為。……很可能對妄想對象採取報復、攻擊行為」;而「嫉妒妄想」則更可能惡性發展到「兇殺行為」。如果說文革前的江青,因為手中無權,哪怕她妒火焚身也無法對王光美實行報復。而文革使江青差不多到達了權力的頂峰,她可以輕易地利用國家機器(如王光美專案組)置王於死地。王光美確實差一點被槍斃。九大以後,林彪為討好江青和她的專案,批示判處王光美死刑,還要「立即執行」。後因毛澤東念及舊情,批示「刀下留人」,王光美才倖免於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