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站到地面上來討論問題
現在,進步與保守,左與右,如一團亂麻。如果就在純粹理念的層面來爭論,可能只能越爭越亂。為了澄清思考這個問題的脈絡,我們不妨用一個相對簡單而又適合平心靜氣進行討論的案例作為基礎來進行討論。
這個實例就是社會保障與社會福利。
我們也別先從宏觀上來討論這個問題,而是基於個人的感受和立場來進行討論。
我想首先提這樣一個問題:如果你是一個年輕人,把你現在享受的種種社會福利取消,你同意不同意?如果你是一個老年人,把你的退休金取消,你願意不願意?如果你得了病,你的醫保不起作用,醫療費用全部自負,你高興不高興?
如果你說,所有這些東西我都不想要,那好,我們不用討論了,因為沒有討論問題的共同人性基礎。
如果你覺得這些東西都是好的,都是自己想擁有的,那我們再來討論:這些都是什麼?我們應當如何來看待這些東西?我們應當如何在人類的演進中把握其中的趨勢和處理其中的問題?
社會保障不是從來就有的
為了使問題的討論能夠簡明扼要,我們乾脆把社會福利也先放到一邊,只討論社會保障制度的問題。
自古以來,個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個人至多是家庭的事情,與更大的社會無關。國家與社會的主要責任是保衛邊疆、維護秩序。在那樣的時候,社會中會有一些自發的救助與支持,如鄰里的互助,民間與宗教的慈善等,但正式制度層面的安排幾乎是沒有的。
有史料可查的最早制度化社會救助體系,是由英國發端的。1601年,為了救濟因圈地運動而失地無業的貧民,英國頒佈了《濟貧法》,這被視為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早期雛形。1834年,英國又出台了《濟貧法修正案》,主要解決英國近代工業化過程中對窮人的救濟問題。
現代意義上的社會保障制度,應該是誕生於19世紀末的德國。德國作為後起的資本主義國家,當時其工業化進程推進速度非常之快,由此造成的社會矛盾也層出不窮。在此背景下,德國相繼於1883年推出《疾病保險法》(這是世界上第一部社會保險法律),1884年推出《工傷事故保險法》,1889年推出《老年和殘障社會保險法》。
這大體標誌着現代社會保險制度的成型。
美國的社會保障制度建設,起步要晚於歐洲國家。就此而言,20世紀30年代的經濟大蕭條對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在大蕭條中,羅斯福總統將社會保障制度建設作為拯救危機的新政的重要組成部分。1935年,美國國會通過了《社會保障法》,這是美國歷史上第一部全國性的社會保障法律。美國《社會保障法》的出台具有里程碑意義,它奠定了美國現代社會保障制度的基礎。
現在世界上哪些國家的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是最好的?
由於使用的指標不同,結果當然會有一定的出入。但人們一般公認,下面這些國家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是排在世界前列的。
丹麥:以高質量的生活和高水平的社會保障聞名。擁有全民免費的醫療保健系統、慷慨的育兒假政策以及對老年人的周全照顧,政府還提供廣泛的就業培訓項目。
瑞典:為公民提供全面的醫療保健服務,包括心理健康支持。其擁有世界上最好的產假政策之一,父母雙方可享受長達480天的帶薪假期,同時注重家庭和諧與社區建設。
芬蘭:在教育領域享有盛譽,政府提供優質的公共教育資源,確保每個孩子都能接受良好的教育。此外,芬蘭擁有全面的兒童福利計劃,包括免費托兒服務和高額的家庭補貼。
挪威:以豐富的自然資源和強大的經濟基礎支撐高水平的社會福利體系,為所有居民提供免費醫療、免費教育等廣泛福利,特別重視環境保護和社會公平。
法國:醫療保障制度完善,公民和合法居民享有免費醫療待遇。國家提供免費教育機會,還有眾多世界一流的大學和研究機構,實行全民社會保障體系。
德國:社會福利體系以全面性和高效性著稱,包括全民醫保、優質教育等廣泛福利,特別重視職業培訓,提供全面的職業發展支持。
奧地利:以高質量的生活和完善的公共服務聞名,提供全面的醫療保健、優質的教育資源以及廣泛的就業支持,重視家庭福利,提供高額的家庭補貼和優質的托兒服務。
保障與福利的利弊及左右之爭
現代福利國家雖在保障民生、穩定社會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但長期運行中積累的結構性問題也日益凸顯,主要集中在三個層面:
第一,經濟效率受損:高福利依賴高稅收,企業稅負過重導致投資意願下降,勞動者因「福利兜底」降低就業積極性(即「福利陷阱」),有的國家甚至存在遠非個別的「主動失業」現象,這勢必會對經濟增長形成負面影響。第二,財政可持續性危機:隨着人口老齡化加劇,退休人口增加、勞動人口減少,養老金、醫療開支持續膨脹,導致政府財政赤字高企。其中,社會保障支出成為財政最大負擔。第三,社會活力弱化:過度依賴國家福利,削弱了家庭、社區的互助功能,部分群體形成「福利依賴」心理,喪失奮鬥動力;同時,高福利引發的「福利公平」爭議,也加劇了社會分化與矛盾。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形成了關於社會保障和社會福利的左右之爭。概括地說,其分歧主要是:
在政府角色的定位上,左派主張政府應承擔核心責任,認為社會保障是公民的基本權利,是實現社會公平的重要工具,需要通過強有力的政府干預來建立和維護。右派則主張限制政府角色,更強調市場和個人責任,認為過度的政府福利會抑制個人奮鬥和市場活力,傾向於將部分社會保障職能交由市場或社會組織。
在福利政策規模與覆蓋的範圍上,左派支持建立全面、高福利的社會保障體系,覆蓋醫療、教育、養老、失業等多個領域,從而確保全民享有基本生活保障,縮小貧富差距。右派則傾向於小規模、針對性的福利政策,福利應主要面向無法自救的弱勢群體,反對「全民福利」,以控制政府財政支出和稅收水平。
在資金來源與稅收政策上,左派支持通過提高稅收(尤其是對高收入群體和大企業增稅)來籌集社會保障資金,認為高收入者應承擔更多社會義務,通過稅收再分配實現公平。右派則反對高稅收,主張降低企業和個人稅負以刺激經濟增長,認為經濟增長是改善民生的根本,社會保障資金應更多依賴個人繳費和市場融資。
在公平與效率的優先級上,左派將「社會公平」置於優先地位,認為社會保障的核心目標是減少貧困、縮小收入差距,保障弱勢群體的基本生活。右派則將「經濟效率」置於優先地位,認為過高的福利會導致財政赤字、降低勞動者積極性,最終損害整體經濟發展。
最後說一點我關於進步與保守問題的思考
進步與保守,實際上是左右之爭的底層邏輯。如果我們貼着進步與保守的問題來討論左右之爭,問題的脈絡就會更清晰一些。
如前所述,自古以來,人們都是依靠個人或家庭的力量,來解決個人在生活中遇到的種種問題。頂多是鄰裏間的守望相助。但隨着科技的進步,隨着人類創造的財富的爆炸性增長,同時也由於人們生活中面對的問題帶有越來越強的公共性,這些問題開始越來越多地由公共機構來解決。
這就是社會的進步。
在30年代大蕭條中,羅斯福有一段著名的話:一個政府「如果對老者和病人不能照顧,不能為壯者提供工作,不能把年輕人注入工業體系之中,聽任無保障的陰影籠罩每個家庭,那就不是一個能夠存在下去,或是應該存在下去的政府」。
這就是社會進步的理念。
真的有人不願意或不在意這樣的進步嗎?億萬富翁可能不在意,但基於社會道義與良知,他們大多不會反對,甚至不少人慷慨解囊,捐出自己的財富以幫助他人。即使是那些整天在理念上與進步主義不共戴天的人,可能少給他一分退休金,他也會不依不饒。
這說的是共識的一面。
但在現實的層面,這些保障和福利有誰來做?能做多少?能做到什麼程度?福利和稅收如何平衡?人們的看法和主張,確實不盡相同。這就是上面說的在這個問題上左與右的分野。這種分野是正常的,社會要做的是如何對不同的訴求進行平衡,以及在不同的情境中進行選擇。
那什麼是這個問題上的極左與極右呢?
一般地說,極左主張建立完全由政府主導的、覆蓋所有人從出生到死亡的「全民福利國家」,甚至主張通過公有制消除貧富差距,讓社會保障成為實現財富平均分配的工具。為此,他們甚至主張可採取極高的累進稅,甚至對生產資料進行再分配。
而極右則主張大幅削減甚至廢除政府主導的社會保障體系,認為社會保障是「養懶漢」的制度,違背了自由競爭和個人責任原則,而應由個人、家庭或私人機構完全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