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殺若輩,實救若輩於世上諸苦,雖殺之,而實愛之也。」—張獻忠
《聖教入川記》一書中,利類思和安文思兩位洋神父,記錄了他們作為大西國「天學國師」與張獻忠朝夕相處的兩年半時光。與傳統印象不同,傳教士筆下的張獻忠天資英敏,足智多謀,醉心於數學、哲學和天文學。
只可惜,「然張獻忠有神經病,不足以為人主」。
今天我們隨着兩位傳教士的視角,近距離地觀察一下這位大西皇帝,是如何一步步陷入瘋狂,最終將成都屠戮一空的。
與張獻忠探討數學、天文和哲學的蜜月期
數學天才
1644年冬至,張獻忠大擺宴席,招待群臣。
蜀王府正廳頗為寬廣,有七十二柱兩行對立,張獻忠居首位,其次是左右丞相汪兆齡、嚴錫命,之後便是兩位泰西「國師」。連張獻忠的岳丈和李定國、孫可望幾位義子都要排在他們後面。
按記錄,宴席之間張獻忠與兩位國師談論天主教和西學,其中探討最為深入的居然是數學。
張獻忠「往復辯論,頗有心得,智識宏深,決斷過人」,他的思路之快,大西群臣沒有人能跟上,甚至於兩名國師都暗暗稱奇。

發表哲學論文
張獻忠了解到「論文」這一概念後,對此十分熱心,盛情邀請兩位神父將自己的論文發表到歐洲各國。
論文摘錄如下:
天造萬物為人,而人受造非為天
造天之神,即造地之神
高山有青松,黃花生谷中;
一日冰雹下,黃花不如松。
凡此種種,可稱為「老張哲學」 , 張皇帝一邊催促兩位神父將他的論文火速郵寄到歐洲,「交由西方士大夫先睹為快」,又對兩人許下宏願,一旦論文順利發表,兩年後即可禮送二位神父回國,不再勞煩。
除了寫論文,張獻忠還編纂《天書》,掌握了對「天意」的最高解釋權。自稱此書從天而降,世上所無,只有天子才能看懂。
張獻忠以此書為預言,指導國事,每行一事「必謂天命」。據傳教士偷看上面全是「狂妄邪說」拼湊成書,利神父斷定這是張獻忠自己瞎寫的。
醉心天文學
張獻忠之所以對兩位國師以禮相待,目的是製造天球儀和地球儀。
兩位神父耗時兩個月,在大批中國工匠的協助下,用紅銅製造了直徑超過一米的天地二球。
天球做了本土化改良,對應中國十二生肖和二十八星宿,而非西方的星座;地球則分為五大洲,不僅刻畫了國名、省名、城名與名山大川,還標註了經緯線和南北兩極。目前推測,應已達到初中地理教具水平。

完工後,張獻忠「鼓掌稱善,樂極快慰」,把兩球視為奇珍異寶,佈置在中宮大殿之上,以壯聲勢。
不過,雖然有了地球儀,但張獻忠還是堅定的「天圓地方」傳統文化支持者,時常和兩位神父就「地平說」與「地圓說」展開辯論。
學以致用
張獻忠關心天文學的最終目的就是為了「掌握天意」,為自己的政治合法性背書。
這位大西皇帝曾在朝會時說自己在夢中朝見了上帝,上帝背着刀槍劍戟,任命他為普世之帝。
隨後他命令百官一起仰望天空,但眾人什麼也看不見。張獻忠一開始解釋說是因為陰天能見度不高,後來改口說只有真命天子才能見到上帝。
從朝見上帝和受封天書兩事,可以看出張獻忠確實有過人之處,不僅比洪秀全提前200年就見到了上帝,還能活學活用「皇帝的新裝」。
征服世界
隨後他給四名義子加封將軍,開始了征服世界的計劃:

長子孫可望為平東將軍,征服山東、遼東、高麗和日本;
次子劉文秀為服南將軍,征討江南、泰國、越南、柬埔寨和菲律賓;
三子艾能奇為定北將軍,征伐華北西北和內蒙諸地;
四子李定國為安西將軍,招撫西藏、青海、新疆和外蒙。
諸位也不用懷疑為什麼張獻忠能具備如此豐富的地理知識,只因為他是真的很愛地球儀。
後來即使瘋病發作也不捨得殺傳教士的原因也找到了,要留着他們做征服歐洲的嚮導。
張獻忠的喜怒無常與發病
張獻忠的瘋病,有一個逐漸加重的過程。
入川初期,明廷降官對張獻忠的評價是「有勇有為,能任國事」,於是眾多官吏出仕大西朝廷。
但是他待人無恆,時而愛之,時而惡之,脾氣暴躁,稍有不順,怒即隨之。
兩名神父記錄張獻忠因小事殺人數起:
1.因宣讀祭文有錯別字,鞭殺一軍官
2.因吃飯時高聲喧譁,殺三名軍官
3.因吸煙太多,精神疲憊,殺一文官
4.因朝會竊竊私語,殺糾察不利太監七名
5.因有太監犯法,殺淨蜀王府所有太監
6.因有和尚不守戒律,殺絕成都兩千和尚
可見在張獻忠的朝廷里,文盲不行,吸煙不行,吃飯言語不行,和尚不守戒律更是不行。
在張獻忠進行滅佛運動時,兩位神父尚用「無人漏網」一詞記錄,有幸災樂禍的嫌疑。
而張獻忠更有一套歪理:
天主命我到西川剪除僧道,以救二位神父,天主教律大而神聖,不幸中國人民固執於惡,未能守之。
不過,張獻忠的怒火很快就轉向兩名神父,對他們時而花言巧語,時而雷霆大怒,或罵之蠻夷或誣為奸細。連當年向張獻忠推薦兩位洋神父做國師的禮部尚書吳繼善也因小事被殺於朝堂。
兩位神父採用「冷暴力」的策略應對,一言不發,免曾其怒。
可是,更大的殺戮即將來臨。
成都之屠
1645年秋,明軍從東川反攻,戰線推到綿州(今綿陽,距成都100公里),各地群起響應。而原本駐守川北保寧(今四川閬中)的劉進忠部(川人為主)也因與張獻忠的矛盾,向清廷投降。
張獻忠見人心思舊,瘋病發作,下令剿滅川人,首先遭殃的就是成都。
1645年12月22日,張獻忠召集各營將官,告知「成都百姓暗通敵人,當剿滅此城」。次日大西軍紛紛出城聚集,分兵把守各門,除了城中官眷外,將全城百姓都驅趕到成都南門受刑。
看到無辜男女痛哭哀號,兩位神父心如刀割,向到來的張獻忠請求停刑。拘押在南門的百姓見到張獻忠,也齊聲悲哭,高喊:「大王萬歲!我等未犯國法,何故殺無辜百姓。」
張獻忠縱馬躍入人群中,任馬亂跳踢踏,高聲詈罵:「該殺該死之反叛!速速行刑!」
按記載,孫可望此時正在返回成都途中,未參與屠城。他聽到成都屠城的消息後大為悲傷,嘆息不已。
哀哉無辜小民,殺戮爾等,已絕我等之望矣。吾儕數年辛苦,始為百姓受之,今赴東流,可不惜哉。—孫可望
屠殺結束時已是黃昏時分,兩位神父跌跌撞撞地步行回城,道路兩旁枕藉着密密麻麻的屍體,其中還有些尚在呻吟的孩子。神父停下來,為遇見的十二名瀕死孩童一一施以洗禮,超度亡魂。
等他們穿過屍山血海艱難跋涉到家時,張獻忠的行刑官已經在等着他們了。
此時躲藏在教堂中的有僕役6人、灑掃6人、小學生3人、老弱10人。張獻忠只允許神父留下2名僕役,其餘全部都要處死。
兩名神父跪地哀求,聲淚俱下地說盡理由,但行刑官根本不聽。除了三名小學生,只留安當、方濟各 兩人充當僕役,其餘人等全部當場格殺。
方濟各,即弗朗西斯,漢名不可考,已故的閻督之孫 ,時年17歲。閻督與安當的介紹詳見前文。
眾僕役白天時已被滅門,絕望之下並不發一語求饒,行刑時只是虔誠禱告。
不料,教堂里的屍首還沒收拾完,行刑官去而復返,又要求誅殺方濟各和三名小學生。
安神父為回報閻督的恩情,向行刑官道:「吾已抱方濟各為義子,如將殺之,請先殺我。」
行刑官同意暫留方濟各一命 ,而將另外三名孩童(分別14歲、10歲、8歲)在教堂處死。
屠殺結束時,成都城內已被殺絕,除了大西朝官員外,再也沒有其他居民。
而後,張獻忠領兵出城,將成都府東西南三個方向,無論男女老幼,盡行殺戮,城鎮村落,縱火焚燒,直到四鄉沒有人跡。只留下北方不殺,為日後大軍北上做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