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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6月2日早晨,四川省文化系統安仁中學學習班傳出驚人的消息:「反動臭明星」馮喆畏罪自殺了。40年後,建川博物館為馮喆設立了專門展廳。馮喆的生命在這裏復活,以他英俊儒雅的音容,向人們講述着久遠年代的故事,講述着知識分子的斯文,在那一場場運動中,怎樣片片凋零。
1978年7月,電影廠為馮喆召開追悼大會,為他平反昭雪。只是儒雅的馮喆,不會在意這一切了,只有他留下的角色,還閃着耀眼的光芒,留在了永恆的銀幕。
1920年,馮喆出生在天津一個高知家庭。父親馮健統,聖約翰大學畢業後,又考取了清華大學研究生,獲得碩士學位,並赴普林斯頓大學學習外交。母親韋瑤珊,是武漢大茶商韋捷成的千金,畢業於上海教會聖瑪麗女校。
馮健統與韋瑤珊奉父母之命,結為連理,雙雙出洋留學。馮父嚴肅剛正、好學不倦;馮母溫柔善良、和藹熱情。兩人雖然性格不同,但琴瑟和諧,相親相愛。馮家養育了三個孩子,馮喆上有一哥,下有一妹。
到了美國,馮母先學音樂,後來有了孩子,又改學家政。有時,馮母會在晚餐後,放一張唱片。溫馨的音樂響起,馮父興致一來,就邀請夫人共舞一曲,三個孩子很享受這溫馨浪漫的時光,開心地圍着父母又唱又跳。
受家庭的影響,馮喆自幼文靜、風度翩翩。他待人彬彬有禮、謙遜溫和,思想開明,有修養有學識。馮喆遺傳了母親的歌唱和表演天賦,相貌英俊、氣質不凡,20歲時去美國留學,就讀於聖約翰大學。一年後,他追隨心中的理想,輟學回到上海,考取了上海國立音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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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音專學習期間,馮喆結識了顧也魯、韓非等電影演員。1944年,憑藉儒雅的氣質和淵博的學識,馮喆到上海「美藝劇團」做了話劇演員,開始了自己的演藝之路。他先後出演了《日出》、《家》等多部話劇。馮喆是天生的演員,憑藉出眾的氣質和瀟灑的演技,很快就成了劇團的台柱子。
1946年,通過韓非推薦,馮喆進入上海國泰影片公司,演藝生涯從話劇舞台轉向電影大銀幕。1947年,馮喆與舒繡文一起主演電影《裙帶風》,從此走上了明星之路。
1947年,帥氣的馮喆又和美麗的周璇合作,主演了電影《憶江南》,他俊美的形象給觀眾留下了非常難忘的印象。人們說,馮喆長得高大帥氣,有男子的陽剛之美,相比別的男演員,他又多了幾分優雅和柔和。正是這份儒雅和溫和,讓他頗具親和力,讓觀眾倍感親切,為之傾心。深厚的文化底蘊讓他的表演輕鬆自然,宛如行雲流水,對各種角色的理解和演繹都拿捏得當,他很快成了人們心中標準的性格演員。
1947年開始,馮喆迎來了藝術創作的高峰期,他主演了多部影片,成為備受矚目的一線大明星。
回顧馮喆的電影生涯,曾經是那麼輝煌:1952年,馮喆在電影《南征北戰》中扮演了高營長,被人們譽為「永遠的高營長」,令人至今難忘;1956年,馮喆與秦怡合作,出演電影《鐵道游擊隊》,扮演智勇雙全的游擊隊政委李正;1957年,馮喆主演了電影《羊城暗哨》,成功塑造了偵察英雄王練的形象。他又在《沙漠追匪記》中飾演騎兵班長鍾永勝,《金沙江畔》中飾演英勇而充滿鬥志的指導員金明。還參演了《重要的一課》、《大風浪里的小故事》、《英雄趕派克》等電影。在這些影片裡,馮喆把最生動的銀幕形象,最美好的面容,最溫和的目光和最儒雅的風度,留在了觀眾的心中。
1950年代,馮喆是人們心中最完美無瑕的男演員,留下了許多不朽的銀幕形象。然而,相比輝煌的演藝成就,馮喆的婚姻生活卻充滿了波折與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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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5月7日,29歲的馮喆與19歲的張光茹,在香港六國飯店舉行了婚禮。那天,馮父作為主婚人,在蓋章儀式的那一刻,才到達婚禮現場,未多停留,旋即離去。
馮健統不認同兒子的選擇,可又無能為力。他深知,相愛容易相處難,成長環境差異甚遠的兩個人,若想擁有美滿婚姻,勝算實在太小。結局如他所料,兒子的婚姻果真成了一場悲劇。
馮喆的妻子張光茹,原名張啟珍,1930年生於在四川宜賓,比馮喆小了整整10歲。她的身世和馮喆一天一地,十分苦命。張父是一個落魄秀才,家境貧寒淒涼。張光茹從小多才多藝,長得天生麗質,是一家人的希望。剛滿9歲,母親就送她去學習川戲,期盼她有一天能成角兒。張光茹聰明好學,唱念做打,一招一式,有模有樣,很快就擁有了許多戲迷。
12歲那年,父母便為她包辦婚姻,她誓死不從,一個人離家出走,開始了闖蕩生涯。16歲,她結識了一名富家子弟,墜入愛河。本以為這段感情是一生的寄託,哪知不久對方便另尋新歡,拋棄了她。
1946年,她輾轉來到重慶,改習話劇,加入中華劇藝社,改名張光茹。
此時的馮喆已經是比較有名的電影明星了。那年冬天,張光茹跟隨中華劇藝社來到上海,演出《棠棣之花》。張光茹只是在劇中扮演一個小配角,但她美麗動人的形象,讓馮喆第一眼便陷落其中。
馮喆無法自拔,只能熱烈追求。一開始,張光茹對馮喆十分糾結;馮喆長得太帥,而「太帥的男人往往花心,不忠誠」。但她又怎能拒絕馮喆呢?馮喆帥氣,有名氣,有才氣,更重要的是,他對她那麼認真,看她的眼神就像天上閃光的星星。
他們很快便確定了戀愛關係,曾經在情感上飽受欺凌的張光茹,在馮喆那裏體會到了真正的愛情,感到幸福而滿足。交往了幾個月,馮喆帶張光茹去見自己的父母,他以為帶回來一個漂亮的妻子,父母會很開心。沒想到父母覺得張光茹經歷複雜,家世背景與馮家差距甚遠,堅決不同意這樁婚事。
馮喆不顧父母反對,毅然決定迎娶張光茹。新婚之初,馮喆和張光茹非常恩愛,過了一段如膠似漆的浪漫時光。不久,新政權建立,馮喆進入了上影廠,張光茹則去了北京青年藝術劇院訓練班學習。1950年,張光茹參加演出坐火車途徑上海,只能在火車站短暫停留。為了看妻子一眼,馮喆早早地等候在那裏,他當着眾人,緊緊拉住妻子的手,眼裏全是淚光。
馮喆比張光茹大10歲,在生活中,他對張光茹事事處處都很忍讓。然而,隨着馮喆的演藝事業如日中天,與之合作的麗人越來越多,兩人差距日益加大,夫妻之間的嫌隙由此漸生。張光茹在感情上曾經受過傷害,所以心思極其敏感,她開始不信任馮喆,懷疑馮喆對自己不忠。只要馮喆跟某位女子說上兩句話,她就懷疑兩人有染。生活中的猜忌越來越頻繁,馮喆為此痛苦不堪,他對最好的朋友說:光茹太敏感,都讓我無法暢快地呼吸了。
馮喆在拍攝《淮上人家》時染上了血吸蟲病,摘除了脾臟和胰腺才保住了生命。他身心疲憊,很需要休養,需要妻子的安慰和照料。但張光茹卻在這時候提出,要回四川演川劇,重拾舊業。馮喆沒想到妻子會選擇和他分開,苦勸張光茹考慮考慮。可張光茹主意已定,去意堅決。就這樣,他們從1956年開始兩地分居,感情日趨冷淡。接下來幾年,馮喆繼續在事業上努力拼搏,再次攀登上事業巔峰。
張光茹重返川劇舞台,1957年演出了《慶雲宮》、《程夫人鬧朝》等劇目,也算是事業上小有所成。
1961年,上影廠將馮喆列入援建四川峨眉電影廠的首批名單。馮喆初到成都,張光茹內心十分歡喜。倆人久別勝新婚,過了一段甜蜜時光。
很快,從上海傳來了馮喆「街頭追女」的流言。說馮喆在街頭看到某女漂亮,便跟隨而行,不想竟然跟到了派出所,這女子原來是個警察。聽到這個傳聞,張光茹怒不可遏,馬上提出分居,馮喆只好搬到峨影廠住集體宿舍。這事成了馮喆事業與命運走向悲情的轉折點,從此他在峨影廠就只是配音,沒有接拍過電影。
馮喆的好友說,馮喆很愛張光茹,曾對朋友說:結婚12年,唯一的寶貝就是自己的老婆。一個心裏只裝着妻子的男人,怎麼可能去追別的女人?問題是張光茹並不這樣去想。
1963年,馮喆與昔日上影廠老同事王丹鳳搭檔,出演了古裝片《桃花扇》,將多情而變節的侯公子演得形神兼備,這是他在銀幕上塑造的最後一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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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馮喆的人生悲情悄然襲來。一天,峨影廠突然貼滿了有關馮喆的大字報。馮喆受到嚴厲批判,被打成「黑線人物」和「特嫌分子」,與峨影廠廠長朱丹南等人關押在一起。造反派要他揭發過去上海、香港地下黨領導夏衍、於伶等人的問題。馮喆堅持實事求是,不按造反派的要求檢舉揭發,造反派便拿他輪番批鬥,打罵不已。
面對非人的折磨,馮喆難以招架。一天夜裏,他跑到張光茹住處,想要與她和好,求得一點精神安慰。不料張光茹毫無同情之心,冷漠地將他拒之門外。馮喆在屋外蹲了整整一宿,也沒能打動妻子,只得黯然離開。
不久,峨影廠造反派找到張光茹談話,要求她揭發馮喆的問題。張光茹對此積極配合,向造反派一一匯報,將馮喆平時說的牢騷話,與同事交談的私密話,都一股腦兒和盤托出。這種做法,無異落井下石,將馮喆推向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使馮喆的處境雪上加霜。
1969年過年剛過,四川省文化系統在大邑縣安仁鎮安仁中學辦學習班,將本系統的牛鬼蛇神集中到此處學習。這座學校原是大地主劉文彩出資興建,1950年學校改「文彩中學」為「安仁中學」。建校之初的教學樓、禮堂、400米跑道依舊,只是到處貼滿了鋪天蓋地的革命標語,革命氛圍籠罩着整個校園,到處都有文藝戰士在排練樣板戲。
馮喆和近百位「牛鬼蛇神」,被編入了「勞動隊」,每個人左臂上都戴着一個白布黑字的袖章,寫着「勞動隊」三個字。馮喆的任務是從井裏打水,井邊有一個木架,支撐着一個槓桿,槓桿的一端吊着一個木桶,另一端墜着一個石磨。馮喆每天就是拽着水桶上面的竹竿,將水桶沒入井水中,再靠石磨的重力將水打上來,倒到旁邊通往廚房大水缸的水槽中。除此之外,馮喆的工作還包括,騎着三輪車或者推着小車,轉運雜草和垃圾。
馮喆參加勞動的同時,還要隨時接受批判。6月1日晚上,安仁中學放電影,第一部是《南征北戰》,第二部是《桃花扇》。在這兩部片子中分別扮演高營長和侯朝宗的馮喆,被造反派抓來,強迫他面對觀眾,低着頭跪在銀幕前面。銀幕前面的地上鋪滿了炭渣,那是為第二天開他的批斗大會準備的。
6月2日天剛亮,學習班的炊事員起來燒飯,突然看到柴房裏吊着一個人,仔細一看,竟是馮喆,早已氣絕身亡。他用一根繩索,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人們在馮喆的衣兜里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句萬念俱灰的話:「人不收我,天收我。」
這一年他49歲。一顆曾經那樣光芒璀璨的明星,就此隕落。
馮喆的死因,疑雲重重。幾年前,在上影舉辦的紀念馮喆的專題會上,最後結論是「被暴打致死」。和馮喆同一年凋零的,還有陳寅恪、吳晗、陶鑄,未能熬到1969年的文化名人還有:鄧拓、田家英、李達、老舍、傅雷、小白玉霜、羅廣斌、嚴鳳英、上官雲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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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光茹聽到這個消息,連夜趕到安仁中學,兩人再見已是陰陽兩隔。馮喆躺在一輛馬車上,雙眼微睜,身上裹着一床破舊的毛毯,渾身淤青。看到馮喆的一瞬間,張光茹心中所有糾葛和牽絆都已蕩然無存,唯有傷痛和悔恨。多年後,她在日記中寫道:「可憐一代風流兒死了。」
1993年,張光茹帶着人生的遺憾離開了人世,終年64歲,她沒有再嫁。她的遺物里,有一本《筆花詩集》,其中有一首題為《忠魂伴君》的詩:「我悼亡君十八年,此心耿耿意綿綿。君雖逝去我戀君,夢裏相逢話苦甜。」
馮喆的父親與妹妹馮琳都居住在香港,1968年到1978年,整整十年光陰,怕影響馮喆,他們沒有與馮喆通信聯繫。1978年,馮琳突然收到一份通知,是電影廠通過新華社香港分社轉來的。希望她前往成都,參加馮喆的平反昭雪儀式,馮琳這才知道,哥哥早已不在人世。
馮琳將哥哥的骨灰帶回了香港。在高齡的老父面前,她不敢流露半點哀痛,生怕老人承受不了這個殘酷的打擊。但早已有四川的老朋友告訴了老人馮喆之死的真相。很長一段日子,馮父拒絕與人說話,始終沉默不語。他常常一個人孤坐到天明,黑暗中,唯看見烟斗的光,一閃一閃的,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馮喆的骨灰,被妹妹馮琳安葬於廣州烈士陵園。
1995年,在紀念世界電影誕辰100周年,中國電影誕生90周年之際,馮喆被文化部列為126名「中華影星」之一。10年後,中國電影誕生100周年,評選「中國電影百位優秀演員」,馮喆再次入選。
在建川博物館的馮喆展廳中,有數張拍攝於1967年2月9日的照片,記錄了馮喆、朱丹南、陳杰3人在成都被游鬥的場景。他們站在卡車車廂的最前面,脖子上掛着牌子,上面書寫着他們的「罪名」和姓名。馮喆戴着侯朝宗的帽子,胸前的牌子被剪成扇形模樣,上書「桃花扇」三個大字。
一個演員,因演戲而成為牛鬼蛇神,又因演戲而評為中華影星。馮喆在天之靈,會如何說服自己?
2021年08月0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