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店每天早上六點多就開始熱鬧了,有人拎着膠袋往片場趕,有人蹲在路邊刷群消息等活,還有人剛收工回出租屋,眼睛熬得通紅。
這裏不是紅毯入口,也不是明星後台,而是13萬多群演日復一日生活的地方。
他們不是沒地方去,是不知道該不該走。
過去一年,橫店群演的日子並不好過。
長劇市場持續下滑,整體收入縮水,群演時薪直接下降了一成。
有人算過賬,一天從早熬到晚,扣掉工會抽成,落到手裏一百多塊。
房租、水電、吃飯,隨便一項都能把這點錢吞掉。
結果是,5萬多人扛不住離開了橫店。
但奇怪的是,群演總人數不但沒少,反而漲到了13.4萬。
走的人是真的走了,來的人也是真的多。

原因很現實,短劇火了。
短視頻平台對內容的需求猛增,橫店一年365天幾乎天天都有上百個短劇劇組在拍。
長劇沒戲拍,短劇卻缺人。
於是,一邊是降薪離場,一邊是被「天天有活、日結現金」吸引來的新人,6萬多人湧進橫店補位。
橫店從來不缺人。
缺的是,留下來的人究竟靠什麼活。
有人在網上吐槽,說在橫店,一匹馬拍戲一天能賺800,人累死累活才一百多。

更扎心的是,馬的鏡頭還能被剪進去,自己卻可能連臉都沒有。
鏡頭裏要麼是走過的一雙腿,要麼是遠景里糊成一片的人影。
偶爾身形合適,被安排當「死屍」,離主角近一點,鏡頭也不過一閃而過。
努力在這裏從來不是保證,最多只是門票。
有做過三年群演的人說,每年回家帶的錢不到一萬,第四年自己就不敢再來了。
還有人朋友圈裏全是和演員的合影,看起來像是混得風生水起,真問收入,一個月連3000都不到。
橫店的生活成本並不會因為你是群演就心軟,400塊的房租看着不貴,水電一算卻比房租還高,很多人連做飯、洗澡都要精打細算。
為了省錢,不少群演靠蹭劇組盒飯過日子。
只要能混進片場,有沒有戲先不重要,吃上飯才是真的。
夢想在這裏不是每天掛在嘴上的詞,而是被生活一點點壓扁的東西。

當然,也有人能賺到錢。
特約演員一天五六百,算是橫店的「高收入人群」。
但這條路太窄,大多數人連門都摸不到。
群演要想多拿錢,只能靠熬時長,在片場一待十幾個小時。
每一筆收入,工會還要抽成。
理論上可以不入會,現實是沒資源、沒人帶,基本等不到戲。
即便這樣,很多人還是不走。
因為橫店聚集的,不只是想當演員的人。
有人是大學沒畢業就來了,覺得自己條件不錯,舞台上被誇過幾句,就相信這裏是起點。
結果發現,真正有經驗的人熬了十幾年都沒動靜,更別說自己。
有人是科班出身,畢業時滿懷期待,現實卻是無戲可拍,只能從群演做起,甚至願意零片酬換一個機會。
還有一部分人,壓根沒打算「出名」。
生意失敗的、暫時失業的、跑外賣跑累的,來橫店只是為了過渡。
這個工作自由,日結,不用長期承諾。
有人一邊考研一邊拍戲,有人暑假來體驗生活。
對他們來說,橫店只是人生里的一站,不是終點。
真正最難受的,是那些把橫店當成唯一方向的人。
他們等的不是穩定收入,而是一次被看見的機會。
但這個機會,早就不完全取決於個人努力了。

2025年的行業數據很殘酷,近十年全國長劇發行量下降超過七成,2024年全年只有115部,2025年可能連一百都不到。
長劇投資回報低,風險高,資本不願進場。
很多有台詞、有名字的演員都面臨無戲可拍,更別說群演。
與此同時,短劇迅速佔領市場。
節奏快、衝突強、回報快。
橫店被短劇劇組「包圓」,群演在短劇里不但能露臉,有時還能說台詞,收入穩定。
以前在長劇里當背景板的人,在短劇里反而能混出點存在感。
不少老群演被迫轉向短劇。
也有原本無名的群演,在短劇里積累了代表作。
甚至一些曾經有長劇成績的演員,也選擇下場演短劇。
不是誰妥協了,是市場只給這一條路。
橫店沒有變,變的是整個行業給普通人的空間。
二十多年裏,這裏一直被稱作「造夢工廠」。
但更多時候,它更像一個巨大的篩子。
有人留下,有人離開,大多數人只是在人群里被反覆篩選。
真正能走到聚光燈下的,永遠是極少數。
外界總愛貼標籤,說橫店遍地懶漢、不務正業。
但只要在這裏待過就知道,大多數人並不輕鬆。
凌晨起床、暴曬雨淋、隨叫隨到,為了一天一百多塊反覆奔波。
他們不是不想過穩定生活,而是暫時還沒找到退路。
短劇的爆火,至少給了他們一條能喘氣的路。
哪怕只是多一個鏡頭、多一句台詞、多一點收入,也足夠讓人繼續撐一陣子。
橫店的13萬人,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在現實和夢想之間找平衡。
有人已經轉身離開,有人還在硬扛,有人只是路過。
這裏沒有統一答案,只有每天不斷被重算的人生賬本。
「當一個行業不再承諾結果,只剩過程的時候,留下來的人,往往不是最有天賦的,而是最能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