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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安平的前半生與後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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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周恩來指示"有那麼多讀者的"《觀察》復刊,並易名為《新觀察》。這讓這個已到中年,喜怒不輕表的報人顯得格外興奮。"父親對新政權保有一顆赤誠之心,復刊後隨政協到鞍鋼視察,到江西參加土改,到新疆南北深入考察。"實際上,這也是儲安平人生中少有的美好時光,他知趣的收起了犀利的筆鋒,文章以遊記雜感居多,鮮見時評。

不過這是否意味着儲安平放棄了自由主義理想?學者吳國娟評價儲安平時說道,"新中國的一切都是白手起家,都被人民看在眼裏,也被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看到眼裏,一旦有機會,他們會迸發出比內戰時期更高的熱情。"

1957年,毛澤東,當時全中國最有權勢的統領,站在天安門城樓上召集各民主派人士會談,好似八方來朝的風采。他請民主派人士"積極提意見,幫助共產黨整風",為了消除顧慮,他還重申了"十六字原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時任《光明日報》編輯的儲安平心中的火花,徹底被點燃了,只不過這次的燃放,賭上了他的後半生。

《向毛主席和周總理提些意見》(節選)"解放以後,知識分子都熱烈的擁護黨、接受黨的領導。但這幾年黨群關係不好,在我看來,關鍵就在'黨天下'這個問題上。""最近大家對小和尚提了不少意見,但沒有人對老和尚提意見。""黨這樣做,是不是'莫非王土'那樣的思想,從而形成了現在這樣一個一家天下的清一色局面。""黨天下"一出,石破天驚,震撼朝野,短短千字讓毛澤東一天沒睡成好覺,頗有三國陳琳檄曹操之感。6月8日,人民日報發出毛親筆社評《這是為什麼?》,拉開了浩浩蕩蕩的反右運動,儲安平隨即遞交辭職信。在總編輯一位上任職不足70天的他卻被扣上了"最大的右派"的名號,對於前後承諾的反差,毛得意地說,"這不是陰謀,是'陽謀'。"

"在我看來,父親是屬於比較清醒、有遠見的人,他是沒有陷入個人崇拜的知識分子之一,這也是他敢於如此大膽的原因。"儲安平一定是最清醒的那一個,但不見得是現實的那一個。

除去一紙"檄文"的力量,中大教授方可成研究當時社會背景,"建國初,國營媒體業保留了一定的自由空間,但1957年情況急轉直下,當局加強了管制力度,發生了從'百家爭鳴'到'一家獨鳴'的轉變。"

儲安平對自由主義的愛戀讓他沒有看清這個國家機器當時把新聞當成宣傳的潛台詞,更忽視了可預見的政治變遷。同他抗戰時期一起辦報的馮英子曾說,"安平這個人,受過英國的教育,他相信威斯敏斯特那一種章法,終以為是可以效法的。其實歸根結底,他只是一個書生。""黨天下"的文章並沒有在社會上引起共鳴,反而被大家口誅筆伐。

"爸爸最後也沒有改變什麼人,他甚至沒有辦法拯救自己。"儲安平狼狽退場,他終究沒有做堂吉訶德那樣的騎士,因為他有自己的家庭,兒女。為了不牽連妻子,他選擇了離婚;為了孩子們的前途,他不得已和他們劃清界線。"那個時候,我也並不是特別理解父親,對父親的感情陷入重重矛盾之中。我有時候會特別怨恨他,感覺他給我們這個家庭帶來了太多災難。"在那樣的血統主義下,人們自顧不暇,又怎能保全他人。

文革爆發後,儲安平被批鬥、迫害、"掃蕩"。昔日的自由報人被發配到勞改農場種菜,放羊,並且輕易不能與子女相見。1966年六月的一天,他留下便條"如蒼,我走了。儲。"未留歸期。他去了哪裏,至今也沒有弄清,而他也至今沒有被平反。

"父親誕辰80周年時,我創作了交響樂《秋風泣》,由澳大利亞最好的交響樂團演奏。"

當音樂響起的時候,這對父子終用一種方式完成了心靈上的交談。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媒體人小傳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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