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重映的電影——《青蛇》

本來這部重映是我近期最想推薦大家去看的一部,結果卻成了我最不敢推薦的一部。
和《死神來了;血脈詛咒》面臨的問題一樣,我不知道該給大家推薦哪一版本,感性上我相信這部在影院裏看是很難得的體驗,但理性上我認為只有看它未刪減的版本才能獲得它的表達。
為何《青蛇》有如此強的唯一性,因為它絕不僅僅是一部追求愛情的故事,愛在整部電影裏只佔據着一角,整部電影都是圍繞着那層不可見的「欲」展開的。
它講的是一條蛇想成人的故事,是一條蛇懂了愛的故事,更是兩個女人追求欲望的故事。
它是一個奇情故事,是一個神話傳奇,更是兩個女性命運的歷史書寫。
一旦沒有了欲只剩下情,這一切都將不成立。
我們今晚的這篇文,就主要去聊這一個詞——情慾。
一、
這部與歷代白蛇故事最大的不同在於它放大了蛇的蛇性,是最重視蛇這一意象的作品。
青白二蛇即便化形也遮擋不住她們的蛇性,能躺着絕不走着;白蛇和許仙的交往身形擺弄似是纏繞;兩蛇化形初始脖頸相交摩挲糾纏;青蛇從房頂落到聲色場的地面上,更是像一條蛇倏然落下,軟綿綿地纏着舞女共舞。

所以要了解這部片,我們就要先了解蛇。
在中國乃至世界的文化中,蛇的象徵和文化意涵很早就出現了。因其身似性器官,它最常見的是與性相關,又因其水陸兩棲而被認為陰陽同體,在先民的崇拜和認知中,它多被視為雌雄同體的生物。
比如在世界文明中廣泛存在的銜尾蛇圖像,我國出土的凌家灘玉龍同樣是一條銜尾的蛇形生物;以及女媧和伏羲畫像尾部的纏繞,尤其漢畫中他們多以連體孿生的形象出現,兩性同體存在於很多地區的崇拜中。

所以因其性的象徵,蛇一方面被作為生殖崇拜,另一方面被認為是性慾交合,代表純粹的欲望本身。
《青蛇》首先還原了蛇身上的第一層意涵,那就是蛇與欲總是相關聯的。
電影的開篇就勾勒出了欲的氛圍,第一個鏡頭就是順着水流漂下的青色紗巾,配合着婉轉泣訴的音樂;青白二蛇的出現是為一個赤裸身體在林中生育的產婦擋雨,而產婦的赤裸又成為了法海最初始的欲望心魔。

白蛇與許仙的交合凸顯的是白蛇和許仙的欲,許仙並非是為愛沉淪,而是為欲沉淪,所以在看到白蛇的那一刻低頭注視的是白蛇半隱半露的胸部,在看到青蛇扭腰舞蹈時會眼睛發直。

青蛇去引誘許仙更是對姐姐的追逐,她想要體驗到姐姐的快樂,所以姐姐在水池裏與青蛇纏繞歡笑,這構成了她們之間的欲

而當法海讓青蛇歷練他的心魔,命令青蛇引誘他時,青蛇與法海又構成了另一重欲。電影的插曲《莫呼洛迦》多次響起,莫呼洛迦本就是人首蛇身的大莽蛇神,當青蛇抱着法海水中露出的蟒蛇蛇尾交歡時,兩人已經完成性慾交合。

欲是勾連起片中每一個角色的索道,在青白想要成人的世界裏,整個世界充斥着蛇性,充斥着情與欲的交合。
只有做到這種極致,才能徹底拋開性別的枷鎖,進而進入人內心因欲而產生的情愛世界。
二、
欲不是青白二蛇尋找的最終答案,她們來到人間是尋找人之所以為人的關於情與愛的那一面。
《青蛇》刪去了傳統版本白蛇報恩的劇情,白蛇化形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成人。想要學會人的感情,了解人間的情愛。

所以白蛇選擇了許仙,她看到秦樓楚館之外的水上學堂,那是與色慾完全相悖的場所,而在學堂里她看到了一個看似離色慾最遠的人,那就是批評耽於情慾的學生的夫子許仙。
白蛇早早流下了那滴屬於人類的淚水,也因為她比青蛇多修煉了五百年,她更早地懂得了如何去區分自己的情與欲。

電影對於情愛的探索,重心放在了青蛇身上。
她不信任姐姐追求的情與愛,她覺得情是不存在的,因而她入世的第一站就是風月場,人世間在她看來只有欲的存在。
所以她欣然答應幫法海修煉心魔,以情慾去勾動法海;她會去引誘許仙,不止是嫉妒和好奇,她更想看看即便是姐姐相信的飛不出她手心的老實人許仙,是不是也會耽溺於情慾,在她的引誘下變得沒有定力。

但與她相處五百年的姐姐發現了她有情的一面,她看出了青蛇與她的反目和鬥法只是為了驗證自己是否還緊張她,她的情放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姐姐讓她回紫竹林,繼續去做蛇,做她想做的事,不要承受因人間的情愛而產生的憤怒和痛苦。
青蛇直到姐姐即將死去的那一刻才真正懂得了情。
當姐姐彌留之際用臉頰摩擦她的臉,鏡頭閃回了二蛇剛化形的時候也是這樣摩挲。情與欲在這一鏡頭中被縫合在了一起,漫天的雨、水和淚摻雜在一起,這是青蛇開始懂得情的那一刻,她體會到的是即將失去的痛苦。

而她真正落下了第一滴清晰完整的淚,是見到被剃度的許仙的那一刻,她這滴淚是為自己也為姐姐而流,她發現了自己的情在姐姐身上,感受到了自己即將失去的痛苦,也感受到了姐姐當時那滴淚落下的心境。
最後她殺死了許仙,因為她想要滿足姐姐最後的情感需求,於是她選擇殺死許仙讓他永遠陪伴姐姐。這不是法海口中妖性的一面,反而是至情至性的一面。

三、
欲不止與尋找到自我有關,同樣還與權有關。這是這部電影尤其是李碧華原著的另一面。
之前聊《白蛇:浮生》的時候,我們列舉過白蛇故事的演變,包括早期的「美女蛇」故事,到明清時期的賢妻良母甚至是《義妖傳》中將青白二蛇進行有情有義的改寫。
這其中有一個很明確的點,那就是在白蛇身上,對情慾二字的徹底消除。美女蛇尚且是以情慾引人的,到了「義妖」二字之後更是對於性的完全剝離,也是對白蛇化身的女性身上的情與欲的剝離。
在白蛇身上出現的性壓抑與封建禮教的發展契合,從母系社會到父系社會的轉變中,女性的欲望被首當其衝地壓制,被認為是不潔不貞的,是危險並且害人害己的。

對欲望的擁有其實就昭示着對權力的擁有,而白素貞與小青作為兩個在歷代文本里無法表達欲望的女性,她們在《青蛇》的文本里以極大的聲量發出了女性追求愛欲的呼聲。
這是她獲得權力的第一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一個妖想要成為人,其實就意味着一個女人想要在情感層面上獲得和男人同樣的位置。

就像是王秀珊在《自白蛇傳說之原型意涵論李碧華<青蛇>中的女性愛欲與命運》中說的那樣:在文本為男性所掌握的敘述之下,白娘子愈演變愈多情執着的形象除了代表着民間大眾對追求愛情自由的呼聲,並且還藏着一種屬於女性的聲音,幽幽訴說關於愛欲與自我發展的一種原型命運。
所以在這部作品裏,我們能看到白素貞要如何將自己縫合進男性的世界方能得到他們的認同。
書齋的老夫子在發現白素貞治病救人後才紛紛稱讚許仙找了個好老婆;眾人也是因此而讚頌白素貞。

直到她為許仙誕下一子,才被法海承認她獲得了人的身份,也就意味着她得到了以法海為代表的父權社會的秩序和規則的承認。
這與傳統家庭中女性獲得地位的身份是結婚和產子別無二致,只有生下了兒子讓自己獲得「母親」這一社會身份之後才能獲得相對應的社會位置。

《青蛇》不止是對情慾的追求,也寫出了情慾與權力的對照,以及她們追求權力的方式。
在李碧華小說的最後,依靠破四舊這樣一場席捲全中國的大破壞才成了雷峰塔倒、青白蛇團聚的契機,這當然不是她對這段歷史的讚頌,但它意味着唯有徹底的破壞才能迎來重生。
她們被更大的權力誤打誤撞地「拯救」,她們在塔倒後繼續追求自己的欲望,小青看向姐姐想到「素貞不安定了。嘿,一有男人在,她就不安定了!」
何必安定,所以「橫豎素貞看中了,就讓她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