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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中的李善榮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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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文字:革命戰友心紅志堅。一排右二系本文主人公李善榮(1966屆高中畢業生),三排右三系作者鴻路(1968屆),此照攝於1968年下鄉前夕。

我的家鄉安東,本來好端端的,1965年卻被官府改名了,叫丹東,報紙上解釋意為紅色的東方之城。次年,城市的大街小巷「紅」的眼花繚亂:紅袖標、紅寶書、紅旗、紅標語等等,時稱「紅海洋」。全國颳起了一場「紅色風暴」——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

1966年6月2日早晨,是丹東一中師生難忘的時刻,晨練的停了下來,看書的放下了課本,傾聽着擴音器播放着鏗鏘有力的話音,這就是《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一個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正在佔世界人口中1/4的社會主義中國興起。

在短短的幾個月內,在黨中央和毛主席的戰鬥號召下,億萬工農兵群眾、廣大革命幹部和革命的知識分子,以毛澤東思想為武器,橫掃盤踞在思想文化陣地上的大量牛鬼蛇神。其勢如暴風驟雨,迅猛異常,打碎了多少年來剝削階級強加在他們身上的精神枷鎖,把所謂資產階級的「專家」、「學者」、「權威」、「祖師爺」打得落花流水,使他們威風掃地。

……

次日,《人民日報》在頭版頭條以《北京大學七同志一張大字報揭穿了一個大陰謀》的通欄標題,刊登了聶元梓的大字報全文。同時,發表了評論員文章《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文章把北大學校黨委稱為「『三家村』黑幫的一個重要據點,是他們反黨反社會主義的頑固堡壘」。因此,號召「革命派」對於「不論他們打着什麼旗號,不管他們有多高的職位,多老的資格」的黑幫堅決鬥爭,並把它「徹底摧毀」。

此前,一中教學樓里已經貼滿了大字報,憤怒聲討「三家村」黑幫。在黨支部的領導下運動是平穩的,但是,被革命點燃了心扉之火的青少年,對於這種「平穩」感到了「壓抑」。而《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為他們打開了「橫掃一切」的閘門,北大一時成了效法的「樣板」,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指向了黨支部,被扣上了反黨「黑幫」的帽子。於是,黨支部便像稻草人一樣被洪水淹沒了。

一中黨支部癱瘓了,中共丹東市委派去了工作組,代行黨支部領導文化大革命,這也是效法北大,全國基本如此。

工作組進校的那天,在食堂大廳召開了會議。會上,分管文教的市委副書記陶貴春親臨會場,首先給大家介紹了工作組的主要成員:湯廣義、於錫奎(皆為教育局副局,前者工作組長)、李存增(中教科長)。然後,作了講話,號召一中師生在工作組的領導下,要做徹底的革命派,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在陶的講話中,提高了嗓門,不時和大家振臂呼喊口號,群情激昂,顯示了要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決心。

會後,在工作組的領導下,一中成立了由幾名師生組成的大字報編委會,主任是一個16歲的女生,叫鍾鶴,其父是一個老紅軍(空二軍)。副主任中有一位叫傅良忠,他是高三一班的團支書(後文將會出現)。大字報編委會的任務就是審查所有大字報的內容是否合乎當時的規定,或者說,是否有違工作組的要求,譬如,未經批准不許在大字報中亂點師生的名字。總之,經審合格方允許張貼。同時,限定日期,過期可以撕掉,或覆蓋,這樣,多如雪片的大字報方有着落。即便如此,因為「地盤」的問題,經常發生「辯論」。

對於大字報的管控,體現了工作組對於運動的「求穩怕亂」,逐漸引起了一些激進師生的不滿情緒,認為工作組是「小腳女人」,以「條條」、「框框」來「壓製革命」。編委會把這種情緒反映了給工作組,而工作組習用以往,即反右運動的邏輯,反對工作組就是反黨。恰逢其時,在京主持工作的劉少奇下發了文件,即《批轉中南局<關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情況和意見的報告>》和《批轉中共西北局<關於文化大革命的情況和意見和部署》),其中指出,「對大學生中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分子,一定要把他們揪出來」,高中應屆畢業生「經過市委批准可以批判鬥爭和戴帽」。於是,一中工作組便開始張網已待了。

一中學校有個農場,也是師生們的勞動基地,位於東溝縣大孤山,叫做向陽溝。那裏有700餘畝水田,負責管理農場的是一個上海人,皮膚白皙,相貌英俊,說話帶些鄉音,猶如當今港星周潤發的模樣,他叫楊洪年。可悲的是,這位老師雖是講政治的老師,卻並非懂「政治」,所以,在1957年被劃了右派,教書的資格被剝奪了。後來,被打發到向陽溝農場。人到中年,所幸「帽子」摘了,但人們卻在「右派」的稱呼上加了修飾語:「摘帽右派」。

六月,通常是北方的插秧季節。因為颳起了文革風暴,一中也「停課鬧革命」了,師生們一天到晚忙着張貼大字報,書記,校長都已經「靠邊站」了,一切由工作組說了算。這時,楊洪年向工作組提出,眼下是插秧季節,不能誤了農時。農民說,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春啊!於是,工作組便安排初中部的六個班級,接近300人,去向陽溝農場插秧。但是,初中班的老師要留校參加運動。因此,從高中部的六個班級,每班抽3至7人,替代初中老師帶領初中生去勞動。

當時,高三一班的班長李善榮負責帶領初三一班。

15日這天,工作組用汽車把這些學生送到了百里之外的向陽溝。

水稻插秧不僅辛苦,彎腰弓背,赤腳站在冰冷的泥水裏,而且,是個技術活兒,弄不好難以成活,所謂「淺插不漂苗」。這是城裏學生的嶄新一課,而且,並非一揮而就的。所以,楊洪年雇來了10個老農,說是來教學生的,其實,活大都是這些莊稼人幹的。所以,計劃15天的活兒,7天就大功告成了。

於是,帶隊的幾個高中班長合計,插秧結束了,應該「回校鬧革命」了。離校多日,置身事外,不知學校又揪出了那些「黑幫」,大家着急回校投身革命。於是,李善榮(高三、一)和劉英吉(高三、三)一起去郵局打電話,報告工作組任務完成了,要求派車返校。工作組一口承諾,次日去車。

第二天,早飯後,大家捲起了鋪蓋,打好了背包,等待來車。可是,從上午等到下午,不見車影。晚上,同學們望着油燈下的泥牆,悶悶不樂。第三天,又去郵局打電話,工作組的回答是「明天」。可是,「明天」仍然是空歡喜一場。初中生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很少離家,歸心似箭。對於工作組的「放空炮」,怨氣衝天。

這時,高三四的班長傅元成,起草了一份大字報,他把底稿拿來給李善榮、劉英吉看看是否需要修改,並請其聯署。大字報的內容是,農場勞動結束了,我們同學要回校參加文化革命,可是,工作組卻一拖再拖,這到底是為什麼。並且,引用了毛主席詩詞「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同時,指出農場存在着階級路線問題:竟然讓一個「摘帽右派」掌握農場大權,應該立即撤銷其職務,並要對農場「封舊賬立新賬」,查清是否存在經濟問題。李善榮看過後,修改了一句,原話記不清了,改後的句子大意是:工作組還不如校領導。

第四天,傅元成和李善榮、劉英吉一起從孤山乘車返校,要把這張大字報貼校園,並和工作組「理論」。車上人多擁擠,後頭只有一個空位,傅將手中的大字報遞給李善榮,讓他去那裏坐着,傅、劉站在前邊。

車行至長山站停下時,擠上來一個年輕男子,他是一中上屆高中畢業的王雙成。1964年夏,他串聯了十幾名同學,打着一面「敢叫日月換新天」的旗幟,來到長山公社窟窿山大隊譚家園西生產隊落戶,也就是,響應黨的號召「上山下鄉」了。不久,遼寧日報發表了長篇報道「紅光閃閃」,宣傳王雙成等知青在農村的事跡。文革爆發,窟窿山改為「抗大」,所謂「抗大」,即延安時期的抗日軍政大學的簡稱。隨即,譚家園西生產隊為「抗大六隊」。

王雙成在車上見到三同學,彼此打了招呼,便聊了起來。王說,我們下鄉的同學要求回校鬧革命,我要找工作組提出這個要求。接着,傅等三人便打開了話匣子,說要回校給工作組貼大字報。

王雙成驚詫的問,給工作組貼大字報?有人回答說,是啊,工作組也沒啥了不起的,對於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不管職位多高,資格多老,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這些話語,看起來「口出狂言」,但都是出自黨報的語言,習以為常。(毛澤東在人民日報《歡呼北大的一張大字報》評論員的文章特別加了一條批註:「危害革命的錯誤領導,不應當無條件接受,而應該堅持抵制。」)說話間,汽車到達一中了,傅等三人便下車了。而王雙成沒有下車,他說要到市里去。

誰能料到,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雙成把同學在車上的「妄議」暗記在心,直奔市委大樓告密去了。

王雙成不同於普通百姓,是個「報上有名,電台有聲」的人物,當然也是市領導的座上賓。他直接去見了市委副書記陶貴春,當時,陶分管文教,一中的工作組隨時接受他的指示。

王雙成向陶書記做了匯報:傅元成等三同學在車上的「揚言」要給工作組貼大字報,云云。陶貴春聽過之後,感到不可小覷,從當時下發的文件來看,北京的學生中出現了反工作組的動向,上邊提出了「反干擾運動」。王雙成反映的情況,恰好說明一中出現了反工作組的情緒,不能任其蔓延,必須消滅於萌芽之中。

陶貴春顧不上午飯,坐着上海轎車,匆匆趕到一中,馬上召集工作組開會。當時,工作組成員有湯廣義、於錫奎(皆為教育局副局,前者工作組長)、李存增(中教科長)。會上,陶講了王雙成「反映」的情況,指示要排除干擾,穩定局勢。

工作組心領神會,立即行動起來,吩咐管理檔案的幹事宮振梅(軍官家屬)馬上查看三人檔案:傅元成、劉英吉、李善榮。結果,這三人的家庭出身份別為:貧農、革干(革命幹部)、資本家。也就是說,前二人屬於根正苗紅,唯獨李善榮屬於「資本家的狗崽子」。當時,從北京流行全國的一副對聯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橫批「基本如此」。於是,李善榮便被抓了「典型」。

李善榮吃完午飯,從食堂出來,門口站着宮振梅老師笑眯眯的,叫他跟着去辦公室一趟。進辦公室後,宮老師便問起關於農場的一些情況,特別問到「摘帽右派」的表現。這時,牆上的廣播喇叭響起來了,一個嚴肅鄭重的聲音在屋子裏震盪:

同學們,現在,向全體師生公佈一個重要的通報:丹東一中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反革命事件,也就是「李善榮事件」。李善榮何許人也?高三一班的學生,家庭出身資本家……

晴天霹靂,李善榮只感到天旋地轉,腦子一片空白,耳朵裏面嗡嗡響,喇叭里的話語也聽不清了……他按着桌角站立起來說,我要走。宮問,你要去哪?李說,我要找工作組,我家的成分不是資本家。說着,眼淚流了下來。宮說,工作組正忙着,會後還要組織各班討論呢。說着,用手按着李的肩膀坐下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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