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的禁軍都被派出去之後,石重貴還緊急徵調滑州,孟州,澤州,璐州這些地方的軍糧共五十萬,往杜重威的軍營里送,反正就是杜重威要什麼,石重貴就給什麼。
皇帝是鼎力支持,然而局勢越來越不妙,處在前線的杜重威和開封之間的聯繫甚至都一度中斷。
這把開封城裏的石重貴急的啊,他是拊膺頓足,做蟈蝻之促,皇帝也想要御駕親征,但是一來這個時候契丹軍已經深入中原,親征對石重貴來說太危險了,二來就算是石敬瑭想要親征,他把兵力都交到了杜重威的手上,他無將可馭,無兵可用,他也沒有親征的條件。
皇帝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前線的杜重威能幹點事,畢竟杜重威的大軍其實根本沒有受損,別說一戰之力,十戰之力他也有,主要就看他戰不戰了。
之前李谷勸過杜重威一次,杜重威沒聽,反而還把李谷給支走了,讓他去送糧草,諸將不想要步李谷的後塵,有想法也不敢再和杜重威說,但是現在局面太過不利,再跟着杜重威在河邊固守,那就是死路一條,就是等死,所以一個叫做王清的都指揮使,他是冒死勸諫,說杜將軍啊,我們已經固守數十天了,局面對契丹軍越來越有利,對我們越來越不利,現在糧道也被斷掉,後方的軍糧一時半會也送不上來,再守下去,軍心必亂,到時候都不用打,咱們就失敗了。
到這一刻,杜重威終於稍微有了點人性,因為他也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他要撤軍,石重貴也不可能讓他撤,不撤軍,繼續固守,不過是枯魚涸轍,坐以待斃,你讓杜重威混日子可以,但是你讓他就這麼死了,他是必然不乾的,所以王清一勸,杜重威來精神了,說好好好,那你有什麼主意,有什麼想法?
王清說,我願意親自率領兩千步兵作為先鋒,強渡中渡橋,渡橋之後,沖入契丹軍營中,殺出一條血路,您呢,您不用打,您就帶領大軍跟在我身後,咱們突破了契丹的軍陣之後,直奔恆州城,恆州城裏有糧草啊,而且有城池,有工事,只要我們進入恆州,就可以和契丹人再做周旋。
杜重威當然還是不想出兵,但是這回他出兵不出兵,他都得出兵,已經是逼到份上了,這次的情況比之前白團衛村之戰還要嚴峻,所以杜重威馬上就撥了兩千精兵給王清,還給王清配了一個副將,叫做宋彥筠,讓兩人馬上出兵,越快越好。
《資治通鑑》中說「清戰甚銳,契丹不能支,勢小卻」,銳,有勇往直前的意思,那也就是說,王清率兵出擊,他打的很猛,很有效果,不僅一舉拿下了中渡橋,還小小的逼退了契丹軍一段距離。
事實足可證明,契丹軍並非不可戰勝,後晉軍也並非上了戰場就會白給,杜重威此前固守的策略,完全是錯誤的。

(有心殺賊後晉末帝石重貴)
中渡橋對於兩方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誰拿下中渡橋,誰就掌握了極大的優勢,當時王清已經渡河而過,宋彥筠也搶佔住了橋頭,局面大好,那杜重威作為主帥,這點審時度勢的眼界難道他還沒有嗎?
何況本來之前就約好了,王清在前邊開路,只要過了河,開闢出道路來,杜重威就率全軍緊隨其後,現在王清過河了,宋彥筠佔住橋了,杜重威卻一動不動,別說跟着走了,他一兵一卒也沒派出去。
不是杜重威膽小,不是他沒有眼界,不是他不懂得把握機會,而是因為,在這個時候的杜重威,他已經是不懷好心了。
《新五代史·卷三十三》:是時,重威已有二志...
《舊五代史·卷九十五》:重威猶豫不進,密已貳於國矣。
杜重威可能早就失去了理想信念,也不打算報效朝廷,盡忠於石重貴了,他指定是有別的想法了,既然有別的想法,不按計劃出兵就是必然的。
正所謂: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家國存亡的關鍵時刻,杜重威不裝了,攤牌了。
宋彥筠在中渡橋上佔着,他一看杜重威遲遲不發兵,他也不敢再往前支援王清了,而是掉頭返回,這可苦了王清,他帶着精兵兩千,剛剛登上中渡河北岸,就被契丹軍給圍了個密不透風。
王清眼見杜重威所部遲遲未到,他一連幾次求援,杜重威卻不做回復,氣的王清只好和部下嘆息,說杜重威啊,他手握重兵,卻坐視我等受困而不救援,說明他必然是心懷異志,事到如今,我們只能一死來報效國家了。
這兩千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尖兵,此刻他們振臂高呼,眼含熱淚,無一人有逃走或投降的行為,大家同仇敵愾,和契丹軍廝殺搏命,王清是早上登的岸,戰鬥一直持續到了晚上,兩千後晉軍全員戰死,王清也力戰而亡。

(力戰身死後晉大將王清)
契丹人把王清等人的屍體堆了起來,在岸邊築成京觀,用以耀武揚威,而後晉軍營中眼見杜重威見死不救,大將身死,士氣則更為低落。
中渡橋失守,契丹軍乘勝部署,把杜重威所部徹徹底的圍了起來。
如果契丹人圍起來就打,那倒是還好說,兔子急了還咬人呢,真打起來,杜重威手握重兵,結果怎麼樣還不好說。
問題是,契丹人圍而不打,因為他們老早就切斷了後晉軍的糧道,我就圍着你,餓着你,渴着你,我等着你潰不成軍,自行消亡。
對別人來說,這也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絕境,但對杜重威來說卻不一定,也許他早就盼着這一天呢,他把監軍李守貞和將領宋彥筠叫來,仨人一商量,得出結論,為今之計,只有請降,才有活路。
打仗杜重威不積極,投降杜重威倒很有能動性,他果斷派出使者抵達契丹大營,秘密拜見耶律德光,透露出了自己想要投降的意圖,耶律德光聞之大喜,那是相當開心,當下給出許諾,說杜重威只要投降契丹,契丹願意扶持杜重威做中原之主。
什麼意思?意思就是如果杜重威能率領全軍投降,把契丹的戰損降到最低,等到耶律德光消滅後晉之後,他們可以扶持杜重威在中原建立一個新政權,你杜重威來做這個皇帝。
我們知道契丹的先鋒大將是趙延壽,耶律德光對這個人非常的重用,幾次南下都是趙延壽做先鋒,因為趙延壽有在中原生活的經驗,所以契丹內部都下意識的認為,如果後晉滅亡契丹,契丹必然會扶持趙延壽在中原建立新政權。
那為了打消杜重威的顧慮,耶律德光還專門和杜重威派來的使者說,說我麾下啊,有個趙延壽,本來我是要扶持他做皇帝的,但是他較之杜中令(杜重威的官職)還太年輕,缺乏威望,所以如要扶持新帝,杜中令是我不二之選。

(南下中原遼太宗耶律德光)
得到了耶律德光的許諾,沒把杜重威給開心壞了,幾天後他在帥帳內設下酒宴,把後晉軍中的高級將領全都請過來吃飯。
諸位將士虎軀一震,他們以為杜重威終於下定決定,要集合大軍與契丹人決一死戰,那今天這頓飯,就是作戰大會,也是壯行飯,所以來的時候大家都是心情激盪,熱血沸騰,心裏都在想,這像烏龜一樣的守了這麼多天,憋屈死了,委屈壞了,現如今終於能酣暢淋漓的大戰一場了!
等到進了帥帳,沒見杜重威鼓舞士氣,說什麼同生共死,共同進退,誓殺契丹賊的話來,反而他是從懷裏掏出一封降書,讓諸將傳閱,並且一一簽字。
很多將領臉色鐵青,氣的不行,他們不想簽,可是環顧帥帳,人頭攢動,劍影浮現,很顯然杜重威已經提前在帥帳周圍安排了兵馬作為埋伏,這頓飯說白了不是用來誓師的,而是投名狀,跟着杜重威投降還則罷了,要是不跟着他投降,那肯定就要被格殺在當場了。
一一簽完字,大家是垂頭喪氣,唉嘆連連,只有杜重威,他神態自若,還在為自己找補,說諸位啊,不是我杜重威貪生怕死要投降,實在是軍營里的糧食都已經吃光了,現在已經走投無路,我這是在帶你們找尋生路啊。
說罷,杜重威命令全軍卸甲並放下武器,二十萬大軍旋即全體投降了契丹。
投降之時,後晉將士們哭聲震天,涕淚橫流,悲憤之情瀰漫四野。
中原兒郎,二十萬之眾,國讎家恨前,竟然不能向北發一箭,一矢,就這麼在嗚咽聲中,選擇了束手。
投降之後,耶律德光看起來說話還比較算數,他親自賜給杜重威褚袍一件,以此來表彰杜重威的順天應命。
褚袍,就是赭黃色的袍子,這是古代帝王的專屬服飾,從唐朝的時候開始,褚袍就已經是皇帝的一種常服了。
說白了就是耶律德光認可杜重威了,要安排他做皇帝了。
杜重威接過褚袍,這袍子滿幅緙絲為底,金線盤繞其上,繡出五爪金龍,龍軀四周,祥雲繚繞,江海翻騰,暗紅色的底料在陽光下好如洇開的血。
杜重威很滿意,很滿足,不管時人如何評價他,不管後世如何看待他,他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用無數士兵的骸骨,用無數名將的戰死,用無數生靈的塗炭,用無數家庭的破碎,用無恥,無道,無德,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他終於換來了想要的一切。
血色權力,白骨鋪就,忠誠的祭品,野心的階梯,集體的沉淪,個體的抉擇,天下蒼生不為有罪而死,而我杜重威,不為天下蒼生而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