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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平:貧瘠惡土中生長出的思想之花——遇羅克與《出身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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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爆發那年,我就讀於成都十九中,是高中66屆,也就是1966年畢業。我的家庭屬於黑五類,所以我對出身歧視的感受非常深。譬如1963年我初中畢業考高中,考試成績在全市名列前茅,可是我報考的成都幾個重點中學都不收我。我被分配到離家很遠、教學質量在全市倒數一二的學校。在我準備考大學時,一位長者對我說:「以你的成績,全國沒有一個大學考不上;以你的家庭出身,全國沒有一個大學會收你。」

作為那個時代的親歷者,我個人認為這很有可能。首先,遇羅克的《出身論》影響遍及全國,對遇羅克的定案決不是北京市一級就能拍板的,很可能涉及中共最高層。1967年4月,戚本禹點名批判《出身論》,遇羅克1968年1月被捕,先是判15年監禁,後來突然又改成死刑,但並沒有立刻執行,一直到1970年3月才被槍殺。從整個過程來看,具體主管部門好像沒有準主意,抓不抓,判不判,怎麼判,執不執行,好像都不是由他們做主,而是由更高層的大人物直接干預的結果。

下令殺害遇羅克的大人物不會是林彪、四人幫一夥。否則,當後來遇羅克在全國範圍內被公開平反,還通過《光明日報》正面歌頌時,這早就揭露出來了。那時候,凡是能推到林彪、四人幫頭上的壞事,一定會推到他們頭上,哪裏還會替他們遮掩?唯有下令殺害遇羅克的大人物屬於中共在文革後、甚至在今天都必須維護其「崇高」聲譽和「光輝」形象的,當局才會始終諱莫如深。

遇羅克與朋友們到北京西山郊遊(196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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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年輕人,也許因為對那個時代的陌生,而不能對遇羅克和他的《出身論》給予充分的評價。

確實,《出身論》一文中,遇羅克頻頻引用了毛澤東語錄,同時把所謂劉鄧路線作為批判的箭靶。但如果把它放在當時的語境裏,這並不一定表明作者的思想局限,而可能出於其鬥爭策略。要理解一部作品,我們務必要考慮到它當時的語境,以及作者論辯的對手、試圖說服的對象——啟蒙者必須善於因人施教。

今天的我們,或許不難以所謂更純粹的人權觀、平等觀寫出一篇似乎更徹底的《出身論》,但倘若把這樣的文章放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又有多少人能理解、能接受,並公開站出來支持擁護,從而形成一股不容忽視的抗爭力量呢?也就是說,今天的我們要為當年的中國另寫一篇《出身論》,只怕不可能比遇羅克寫得更高明。可以說,遇羅克不僅擁有思想和勇氣,而且還富有政治智慧。我並不是說他的思想沒有局限性,而是驚訝和敬佩於在當年那樣貧瘠惡劣的土地上,能生長出如此燦爛奪目的思想之花。你要知道當年的世界有多矮小,才能知道遇羅克的形象有多高大。

1968年秋,學校開始「清理階級隊伍」,我被工宣隊、軍宣隊編入「學習班」受審查挨批判,那時給我加上了大大小小的許多問題。事後我才得知,我這次被清理就和當初辦小報轉載遇羅克的文章大有關聯。只是他們查不出我和那個北京的「反革命組織」有什麼聯繫,所以沒有定下更嚴重的罪名。

1970年初夏,我在四川農村插隊當知青時,一位朋友告訴我,《出身論》的作者遇羅克被當局以「現行反革命」的罪名殺害。我異常悲憤,從此記住了這個名字。

1978年秋,我考入北京大學,入學不久就參加了民主牆運動,成為民刊《沃土》之一員。我從若干新朋友,特別是民主牆的朋友那裏知道了關於遇羅克的很多故事。1980年暑假,我探親回到成都家中。這天,母親拿出她收存的那份登有介紹遇羅克事跡的《光明日報》對我說:「要是你那時候在北京,恐怕也和他是一樣的命運。」

那一年年底,在北京大學舉行的自由競選活動中,一批中文系同學向競選者提出一份問答表,其中一個問題是「你現在最敬佩誰」,我毫不猶豫地寫下「遇羅克」。

在北京通州宋莊美術館的遇羅克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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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羅克既是那個時代的思想家,也是一個殉道者。他的道德勇氣令人崇敬。

在監獄裏,遇羅克受過多種折磨,但始終不屈服。和遇羅克一道關過死囚牢的張郎郎事後回憶道:在牢房中,大家都愁眉苦臉,遇羅克卻始終笑眯眯的。當他們被獄方宣佈關進死刑號時,所有人都被震驚了,腦子一片空白,甚至不是害怕,不是失常,而是一種愕然。唯有遇羅克像往日一般鎮靜,在向獄方大聲說話時還帶着微笑。

張郎郎說,遇羅克始終保持這種狀態,一直到1970年3月5日被拉走槍斃,他的情緒一直非常穩定。在一次提審中,遇羅克依然以嘲弄的態度來對付,獄方使出最後一招,對遇羅克說,你想想還有什麼最後的話想和家人說——這就是暗示要判遇羅克極刑了。獄方以為遇羅克會亂了方寸,但遇羅克只是靜靜地說:「我想要一支牙膏。」

遇羅克在1966年8月26日的日記里寫道:「我想,假若我挨鬥,我一定記住兩件事:一、死不低頭;二、開始堅強最後還堅強。」那時,他還沒有發表《出身論》,可見他早就對可能遭遇的打擊有充分的精神準備。在入獄前,遇羅克曾寫過一首詩《贈友人》:

攻讀健泳手足情,

遺業艱難賴眾英。

未必清明牲壯鬼,

乾坤特重我頭輕。

臨刑的日子,張郎郎問遇羅克:「你為一篇《出身論》去死,值得嗎?」遇羅克毫不猶豫地回答:「值得!」

遇羅克一案最後獲得平反,中國固然走出了歷史上最黑暗的時代,但並沒有進入光明的時代。血統論即出身歧視雖然有所緩和,但並沒有消除。一方面,我們還能看到權力的私相授受,「老子革命兒接班」,「還是自家的孩子靠得住」;另一方面,當局在迫害異議人士之餘,也常常對親屬子女有所株連,體現出中國的人權狀況仍然存在嚴重的問題。

2009年清明節,遇羅克雕像在北京通州宋莊美術館落成。雕像正面鐫刻着遇羅克的話:「任何通過個人努力所達不到的權力,我們一概不承認。」雕像底座上鐫刻着北島1980年獻給遇羅克的詩句:「我並不是英雄,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我只想做一個人」。

在獄中,遇羅克給難友留下一句人生感言:「何為不朽?不朽在於引起後人的共鳴。」古人曰:人生三不朽,立德立言立功。遇羅克不朽。

作者胡平,《北京之春》榮譽主編。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中國民間檔案館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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