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現在的青年組織不論是「親克里姆林宮」還是「反克里姆林宮」的,都表現出非此即彼的堅決狀態,以激進形式表達政治意願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普京明確說:「強硬政權是社會秩序之源和保障」。俄政府表示,凡是按西方原則和與親西方政權建立關係的國家,不能再享受「兄弟式」的「能源優惠」。目前在俄羅斯有「光頭黨」一萬多人,而且這類極端組織有不斷擴大的趨勢。2004年成立的「青年同盟」宣佈要實現俄羅斯的「第三羅馬使命」,要求撤換不符合民族利益的政權,2005年2月成立的「歐亞青年聯盟」成立地點選在弗拉基米爾州的亞歷山德羅夫鎮,這裏是伊凡雷帝在「特轄制」時期的駐紮地,該組織宣稱要建立一個「歐亞帝國」,要組成「新的特轄軍團」打擊一切分離主義,不允許俄羅斯和獨聯體境內發生「顏色革命」,反對北約、反對科索沃獨立、反對格魯吉亞、烏克蘭的「顏色革命」,歐亞聯盟在為其積極分子舉辦的夏令營中舉行格鬥訓練,教授如何驅散異己的機會、講座等,他們認為自由主義組織是拿美國人錢的間諜、是出賣俄羅斯利益的「俄奸」,對他們的活動要進行挑釁和破壞。要遏制自由派造成的混亂的聯邦化趨勢,應不惜任何代價制止地方的權利、限制移民、擴大俄羅斯聯邦主體的控制能力。
這種激進主義情緒也體現在人們對待法律建設的看法上。一般的俄羅斯民眾認為法律是「虛偽的」,比法律更重要的是「真理」。俄羅斯格言說,「只有所有的法律都死亡了,人們才能生活在真理和公正之中」。蘇聯時期領導人都是工程師,只有一頭一尾的列寧和戈爾巴喬夫是學法律的,就是現在俄羅斯人對西方國家律師在公共生活的扮演舉足輕重的作用依然感到困惑不解。他們認為,俄羅斯的政治理念既不符合英美法系,也無法完全納入大陸法系的法理框架,俄羅斯法律的依據不是理念,是道德上的一致性,是共同的信任。他們嘲笑西方人拘泥於繁瑣的法律程序。劇變以後的1993年憲法從內容到形式都有了根本的改變,2003年的司法改革,強調俄羅斯是民主聯邦國家,各聯邦主體地位平等,承認和保護各種所有制以及地方自治,承認意識形態的多樣性,國家權力的立法權、行政權、司法權三權獨立,相互制衡,以及俄羅斯以公認的國際法原則為準,雖然說司法體系有了長足的進步,但是違規的事情隨處可見,蘇聯時期官員以行政命令干擾案件審理的「電話法律」現在依然盛行,甚至有種觀點認為制定大量的法律保護個人是不恰當的。老百姓覺得葉利欽時代的「無序民主」反不如普京的「國家指導下的有限民主」。最近兩年社會對政府的信任度的確在提高,但在「多數同意」的背後,各階層的不同聲音被「過濾」掉了,政黨的作用在下降,似乎只剩下普京一人的聲音,如果這種局面繼續下去,反對派和杜馬的作用便會大大萎縮,不利於監督和制約執政階層,這無疑會助長官僚主義和腐敗蔓延。在俄羅斯的城市裏身着制服的警察到處可見,任何人尤其是外國人隨時都可能被警察叫住肆意「執法」。俄羅斯國內外一直公認,在俄羅斯要發展起真正強大、受人尊敬的法律秩序至少還需要花費幾十年,而不是幾年。
自由主義勢力的沉浮起落
自由派人士涅姆佐夫說,我們「這裏不可能發生橙色革命,你可能會看到一場紅色革命或褐色革命」。1999年組成「俄羅斯右翼力量聯盟」,(西方派)涅姆佐夫任黨主席,代表中產階級的利益,這是個企業家的政黨,是民主派的政黨,他們堅持俄羅斯的歐洲發展方向,要融入歐盟的歐洲大家庭,要捍衛俄羅斯市場經濟的成果,承認俄羅斯是西方文明的一部分,如果俄羅斯的總統要搞民主倒退、選擇獨裁道路,他們就要成為總統的反對黨。這類組織在俄羅斯被稱為「新西歐派」。2003年12月的議會選舉中「右翼力量聯盟」只得到4%的選票,2004年自由主義力量分裂,部分成員退出另成立了一個「自由俄羅斯」,2005年右翼力量聯盟新的領導人是只有29歲的尼基塔·別雷赫,他的反政府立場明顯,指責政府民主倒退、自由市場經濟衰退,政府日益官僚化。2007年的地方議會選舉中自由主義政黨得到4.41%的選票,此後日漸衰落,2007年12月的議會選舉中得票率只有0.96%,2008年10月該黨自行解散,隨後建立「右翼事業黨」。這個政黨在商業精英和新貴以及親西方的青年中有一定的影響力。它比較溫和,願意同政府合作,目前梅德韋傑夫、普京當局對該類組織的態度是拉攏安撫為主、打壓為輔,政府認為左翼的俄共比較穩定,需要扶植一個穩定的右翼政黨,而自由主義歷來易散不易合,派系繁多,行動能力差。2005年基里延科被任命為俄原子能署署長,2009年梅德韋傑夫任命別雷赫為基洛夫州的州長,一時間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都成為「體制內」的「自己人」了。2009年右翼組成的「團結聯盟」試圖在俄羅斯搞「顏色革命」,要普京辭職,抗議民主倒退,3月間「團結聯盟」組織示威遊行,高呼「驅趕普京!」「普京下台!」的口號,焚燒梅德韋傑夫的肖像,但由於社會基礎狹小沒有太多的人響應。年輕人覺得,自由主義的妥協溫和、過於精英的「小眾化」、「上層法」和易於「招安」的特點都顯得「太沒有血性」了,與民粹主義煽動下「熱血澎湃」的群體精神狀態相距太遠了。
能否設想兩個「不高興」的遭遇?
有人認為,俄羅斯「不高興」主要是針對美國和歐洲的,對於中俄兩個「不高興」的遭遇的擔憂是多餘的,即便有那麼些年輕人在網絡上叫囂,但因為只是民間的比較邊緣化憤青,進不了正規渠道掀不起什麼風浪。現在雙方政府感覺都處在最佳狀態,中共官方認為,目前的中俄關係是「有史以來真正平等和健康的時期」,雙方在「謀求共同發展」的「上海精神」的互信、互利、平等、協商、尊重多樣文明的框架內和諧發展,是一種「互利雙贏」的最佳模式;克里姆林宮對華關係判斷也如出一轍,普京認為,「無論在政治還是在經濟方面,中俄兩國之間的關係,從未達到如此高的水平」。兩國領導人如此讚譽,學者們也跟着起鬨式地錦上添花,紛紛稱讚中俄兩國是「新時代下堪稱大國關係的典範」。2009年在中俄兩國建交60年之際,10月12-14日,俄總理普京應溫家寶之邀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此次訪華簽署的合作協議之多、涉及範圍之廣、貿易數額之大都是前所未有的,於是輿論界就有了中國與俄羅斯有利益「匯合」、「世界上兩個最強大的權威國家找到了共同目標」的說法。
但是,正如英國《金融時報》所評論的,「現在還不是『龍熊同窗』的時候」。因為霸權型民族主義在與膨脹型的民族主義PK的過程中,雙方都有強烈的支配慾望,都有「優勢族群」的感覺,狹窄的視野和慣性容易讓他們狹路相逢。眾所周知,民族主義是一個「睡美人」,一旦遇到合適的政治氣候,它會成為一種比任何主義都更容易表達的方式,很容易操縱群眾,它既可以增強民族的凝聚力,也會成為一個「誘人的陷阱」,既有積極意義也具有消極內涵,它的超級動員能力會把各種不滿吸附進來,它的排他性的唯我獨尊極易對周邊民族形成挑戰。
至於雙方領導人關於中俄關係美妙言論,可以說是一個努力方向,但是任何國家沒有長遠的牢不可破的友誼,回顧中蘇關係歷史上的大起大落就可以知道,且不說歷史上從中蘇蜜月階段到毛澤東發出「我們要準備打仗!」不到十年,實際上這種脆弱的平衡很容易打破,政府間的制度約束力薄弱,中俄之間的戰略風險依然存在。看看俄羅斯與獨聯體國家的關係就可以推想而知,這些國家間前後簽署了1700份友好協議,建立了五花八門的合作機構,真正生效與執行的不足1/10,而且說變臉就變臉,說逆轉就逆轉。
讓龍與熊都高興仍是一個有待努力的目標
實際上俄羅斯國內已經對中俄現狀有不少懷疑,對長期前景更為悲觀。由於中國的快速崛起,讓俄羅斯人感到震撼和酸楚,他們知道在兩國力量對比的天平上,天平已經向中國方向移動,中國越來越主動,就意味着俄羅斯越來越被動。由於中國的快速增長,俄羅斯將被置於比中國更加遠離美國的境地,在俄羅斯人看來這無疑降低莫斯科的競爭優勢,降低俄羅斯的國際地位。「中國威脅」的論調在俄羅斯尤其是在民間有相當的市場,中國的高速發展反襯出遠東的落後,導致反華情緒的泛濫。與以往不同的是,以前的「中國威脅」常常強調的是局部的「經濟威脅」、「人口威脅」、「廉價商品威脅」,現在俄羅斯人更多談的是中國的「全面威脅」。部分學界人士認為,以中國的人口的大塊頭和經濟的影響力,本身已經構成對俄羅斯國際地位的挑戰,對俄羅斯整體利益的威脅,俄羅斯針對中國「不高興」的人在逐漸增多,莫斯科與北京之間的競爭對手成分大於合作關係。俄羅斯人說,在中國的觀念里,只尊重「老大哥」、只尊重強者,國際政治博弈的規則只有「大哥」和「小弟」之分,不可能有長遠的平等的夥伴關係,因此俄對華關係只能在大哥和小弟之間做出選擇。從目前的發展趨勢看,俄羅斯已經無法再像中蘇蜜月時期一樣成為中國的「老大哥」,只能屈尊去當中國人的「小弟」,但是這又不符合俄羅斯人的性格,也與俄羅斯的國際地位不相稱。
俄羅斯民間對「30年河東30年河西」的中俄角色「互換」感到不習慣、不舒服。中俄之間角色認同之間存在着差異。一直以來俄羅斯自視為「大」,稱大、做大是俄羅斯人一貫的追求,對俄羅斯人來說,從中國的清末、民國到社會主義時期,俄羅斯人都認為有資格當中國的「保護傘」,因此平等地位幾乎無從談起。現在中國的影響力與日俱增,讓俄羅斯和中國都高興實在是一個難解之題。在俄羅斯60%的人認為,俄國應該比中國在國際事務中發揮的作用更大,並認為中國有求於俄羅斯的地方遠多於俄羅斯求中國,從日本人在遠東受歡迎的程度排在美國、澳大利亞、法國、韓國、中國前面,就可以感覺到,俄羅斯對中國的認同和肯定必然是有限的、相對的以及基於一時利益的實用考慮。所以如何化解俄羅斯民間的「中國威脅」論仍是我們努力的目標。
(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人文學院教授,著名俄羅斯、東歐問題研究專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