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有人會說,這個標題太過「偏激」了。「偏激」這個詞,在中國社會被濫用的頻率實在太高,而且總是雙標。只要對社會話題有不同看法,甚至僅僅是講述文明世界應有的常識,哪怕邏輯和依據再充分,總會有人說「你太偏激」。可與此同時,這些人可以對金錢盲信、對權力盲目崇拜、對「傳統」盲從,連鄉下神棍和國學騙子都能成為他們的人生指南。他們對文明和科學的牴觸甚至痛恨,跟清朝人差不多,但從不會說自己極端偏執,因為他們還會濫用辯證法。
這個標題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根據媒體報道,河南周口市婦產科邵醫生墜樓自殺,其丈夫表示邵醫生受困於三起醫療糾紛,「三個賬號連續7個多月的網暴,讓她陷入極度無助、求告無門的感覺。」
第一起醫療糾紛緣起一名產婦因羊水栓塞需切除子宮保命,家屬簽署同意書後,產婦順利誕下一名女嬰。邵醫生丈夫稱:「事後,家屬稱其為娶媳婦花費50多萬,如今生下女孩,產婦子宮又被切除,覺得家裏絕後了,便要求醫院和醫生賠償100萬。」
三起醫療糾紛的患者家屬在抖音上相遇,互相關注並推薦,動靜越鬧越大。邵醫生曾經報警,但警方未予立案。第二次報警,警方終於立案,但並未明確如何解決,也沒有第一時間聯繫網暴者下架視頻。可笑的是,在邵醫生自殺後,面對輿情,網暴者的視頻迅速下架。
雖然事件仍在調查中,但綜合目前各種信息,可以發現還是那個熟悉的套路:按鬧分配,外加「明明可以馬上處理,但就要等事情鬧大了才處理」的不作為。
有人認為,這事兒的最大問題在於不作為,在於對網暴者的縱容,但我還是堅持「互相配得上」的觀點。網暴者看似少數,但他們的思維模式和觀點,在現實中可一點也不缺支持者。比如對cosplay的網暴,是因為很多人看到cosplay就聯想到日本,繼而認為玩這個的都崇洋媚外。拿邵醫生這事兒來說,對「絕後」擔憂的也從來不是少數人,只是「暴」的方式和對象不同。
我有一位朋友,完美實現了「離開縣城去城市,離開北方去南方,最後出國」的人生三部曲。她在陝西縣城長大,畢業後在家人建議下考了家鄉的公務員,第一次婚姻嫁給了同事,公公是縣城裏的一個實權正科級幹部。生下女兒後的第一天,公公在病房裏用開會講話的語氣說:「現在生了第一胎,第二胎要快點提上日程,你們要早做打算,認真對待,務必生個男孩。像我們這樣的家庭,不能絕後。」
我有個經驗,話語中一旦出現「像我們這樣的家庭,不能(不會)如何如何」,基本就說明說話的人是個過度自信的傻子,比如我之前就見過有人說「像我們這種夫妻都是公務員的家庭,不管國家經濟怎麼樣,我們都不可能受到任何影響,國家肯定會把我們的待遇管起來的」。這種縣城婆羅門式的「像我們這樣的家庭,不能絕後」,同樣愚蠢得很。他跟網暴者其實沒有區別,不過只是關起門來暴自己的兒媳婦。
朋友曾經回憶,那一刻氣得渾身發抖。後來,在種種不愉快之下,她不顧家人反對選擇離婚,隻身南下,在職場上小有成就,之後又獨自前往海外讀書和生活。
不生孩子叫「絕後」,只生女兒叫「絕後」,在中國社會一點也不少見。多少人被父母逼婚時,沒聽過「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就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非要讓我們家絕後嗎」之類的話?
正是因為遠離文明、智識和認知停留在前清時代的人實在太多,才滋生了網暴的土壤,也滋生了不作為的土壤——不作為從不僅僅是一種行政層面的「懶」,本質上也是一種認知契合。他們認為這些都是「小事」,個體的「合法權利」不算什麼,是因為他們並不懂得應該尊重和保護什麼,同樣道理,擔心「絕後」、看不慣cosplay乃至反感那些正常的人生選擇和生活,反感文明,本質也是不懂得尊重的狹隘粗鄙。在現實中,越是這些狹隘粗鄙的人,越喜歡在面對自己不喜歡的東西時來一句「國家該管管了」,但當他們說出那些與文明世界背道而馳的極端話語時,就會覺得自己才是大多數。
生育是人的自由,但說實話,在一個整體認知水平與正常文明有相當差距的社會,很多人其實真的不配生孩子。那些堅信成為「人上人」才能獲得好的生活的人,那些對權力無比畏懼又無比膜拜的人,那些為了錢不擇手段的人,那些時刻都在算計和陰謀論的人,那些崇尚狹隘極端民族主義、實則對世界文明一無所知的人,乃至那些習慣隨地吐痰、開車時互不相讓、排隊時非得想辦法插隊才開心的人,只會將孩子教育成與自己一樣的人。他們還會覺得這是好事,因為大家都是這樣的,不這樣就會吃虧。
從這一點來說,那些擔心絕後的人如果真的絕後,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們生得越多、灌輸越多,社會就會越危險。可惜的是,歷史和現實早就告訴我們,逆淘汰才是社會常態,就像前些年,勇於稱自己是最後一代的,反而是那些有着正常三觀和清醒認知的少數年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