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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八月」――十七年階級鬥爭的延續

作者:

李遜

上海第一個全市性的紅衛兵組織

1966年的6月初,一個不受黨團和學生會控制的青少年組織在北京橫空出世。他們貼出《無產階級革命的造反精神萬歲》,喊出後來風行了整整十年的文革口號——「造反」。他們和壓制自己組織的學校黨支部或工作隊辯論,7月28日,江青將他們的大字報送毛澤東。1966年8月1日至12日,中共8屆11中全會在北京召開。會上,印發了毛澤東給他們的回信,信中說:「我支持你們」。這個組織就是不久將震驚中國和全世界的紅衛兵。

北京的消息很快傳到上海,上海許多大、中學校的學生也摩拳擦掌,準備成立紅衛兵組織。幾天後,8月18日,毛澤東又以在天安門城樓上接見紅衛兵的方式,表達自己對這個體制外青少年組織的支持。紅衛兵運動迅即在北京興起。

上海各校學生馬上也要求成立紅衛兵組織。此時上海的學生,還是希望在各級黨委的許可下成立組織。但上海市委很謹慎。毛澤東接見紅衛兵的當天上午,市委書記處開會,討論上海是否開會慶祝。曹荻秋「竭力反對,後被迫同意開,又說,不講話,隊伍走過就算了」。最後還是陳丕顯決定,曹荻秋和華東局書記魏文伯都要到會講話。[1]第二天,上海組織慶祝遊行。會上,復旦大學「紅衛兵戰鬥小組」的代表報告8月18日在北京見到毛主席的情景,上海師範學院附中學生向大會提出在全市建立「紅衛兵縱隊」倡議。

對於這個體制外組織,曹荻秋小心地表示:「組織紅衛兵的問題還要考慮,8屆11中全會上沒有講」。學生要在報上刊登建立上海紅衛兵組織的倡議,曹荻秋沒答應。8月22日晚,市委在江灣體育場及虹口體育場召開上海市高等院校師生員工大會,會上又有學生要求建立紅衛兵,曹荻秋明確表示「我不主張建立紅衛兵」。[2]但是,曹荻秋的反對根本不起作用,有毛主席支持,紅衛兵組織迅速在上海各大、中學校,甚至工廠、機關中蓬勃興起。[3]

上海最早以「紅衛兵」命名的組織,是成立於8月11日的復旦大學外語系「紅衛兵戰鬥小組」,負責人勞元一,他不久成為全市最大的造反派紅衛兵組織負責人之一。8月22日,復旦大學紅衛兵大隊部成立;8月27日,南洋模範中學紅衛兵組織成立。幾天之內,所有的大、中學校全都成立了紅衛兵。

最初的上海紅衛兵組織完全是北京紅衛兵的翻版:講成分,唯出身,非「紅五類」(即革命軍人、革命幹部、工人、貧農、下中農)子女不能參加,甚至教師、醫生以及普通職員的子女,都沒有參加資格。而且與北京一樣,上海各校紅衛兵成立初期,核心人物大多是幹部子女。

為將紅衛兵運動納入慣常軌道,上海市委成立了紅衛兵聯絡站,站長是市委組織部副部長張文豹。不久,不但學校紅衛兵組織,而且工人、農民的紅衛兵組織也紛紛成立,也由張文豹負責聯繫。8月底至9月,北京紅衛兵來上海串聯並衝擊上海市委,社會秩序越來越亂。陳丕顯和曹荻秋提出,對紅衛兵組織要加以引導。

上海市委對紅衛兵的態度,從不支持到希望組織引導,一方面是因為毛澤東及中央決策機構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是共產黨一貫思路:對所有的群眾組織必須加強領導和控制。上海市委希望「切實掌握」幾個紅衛兵組織「在自己手裏」,「有事情可以用來起糾察作用」,[4]據後來批鬥曹荻秋大會的批判材料說,1966年9月,曹荻秋在部分區委書記會議上說:「根據運動的發展,每個區要切實能掌握二、三個大型學校的紅衛兵在自己手裏,這樣事情就好辦了」。[5]顯然曹荻秋是希望能以此對越來越失序的現狀有所控制。

上海第一個全市性中學紅衛兵組織和大學紅衛兵組織,就是在這樣的設想下由市委聯絡籌備成立的。9月初上旬,曹荻秋和市委書記梁國斌、上海警備區司令員廖政國,各自召見了一些中共中央華東局、中共上海市委以及上海警備區等領導幹部的子女,希望他們儘快成立全市性紅衛兵組織,維持社會秩序。[6]而另一個當事者也回憶說,上海第一個中學生紅衛兵組織和大學生紅衛兵組織的成立,確實是上海市委組織的:

1966年8月……我接到魏曉台(華東局書記魏文伯的兒子)打來的電話,讓我去警備區政委李彬山家開會。……

到了李彬山家的院子裏,記得那時大概有三、四十個學生(中學生、大學生都有)。有一位市委幹部蘇超(時任市委辦公廳副主任)說:北京已經成立了紅衛兵組織,現在上海也要成立,你們這些人是市委經過選拔的。大家一起開了個會,會後又分開在兩個房間組織討論(中學生一個房間,大學生一個房間)。後來分別成立了兩個紅衛兵組織:上海市紅衛兵總部、上海市大專院校紅衛兵總部。[7]

在籌備過程中,上海警備區給予了大力支持,提供4輛摩托車,還派出不穿軍服的軍人,為紅衛兵們開車,使籌備者得以在十來天時間內,聯絡了全市10個區的500多所中學,再加上中等技術學校、中等專科學校以及郊縣的中學。

參加第一個全市性紅衛兵組織是有條件的。當時,正值第一批北京紅衛兵來上海串聯,他們對中共上海市委提出質疑;由對上海市委的評價,分化出上海最初的「造反派」和「保皇派」(後來被改稱為「保守派」,又叫「老保」),許多學校都同時存在不同觀點的紅衛兵組織。於是,對上海市委的評價,就成為參加條件。而據不久後對市委的揭發材料,更是說參加者必須具備幾個條件:

(1)承認上海市委是革命的;

(2)必須是紅五類出身;

(3)要文鬥不要武鬥。[8]

9月12日下午3時,「上海紅衛兵總部」(簡稱「上紅總部」),在人民廣場召開正式成立大會。這是上海第一個全市性紅衛兵組織。上海的黨政領導和駐滬三軍領導曹荻秋、梁國斌、王少庸、李干成、宋日昌、楊愷、陶勇、廖政國等,都出席大會;曹荻秋、陶勇、廖政國並講話。參加大會的還有上海市總工會、上海市貧下中農協會的領導,以及上海的學毛主席著作標兵楊富珍、楊懷遠和蔡祖泉。大會宣佈,「上紅總部」決定聘上海警備區司令部司令員廖政國為總輔導員,聘警備區副司令員張宜愛和副政委李彬山為輔導員。[9]

「上紅總部」的總指揮、南洋模範中學高三學生李愛民,是文革前中學生中少有的共產黨員。據說當時中央有個精神:高幹子弟不要擔任紅衛兵組織負責人。李的父親是部隊中層幹部。不過,李的性格不屬於能幹張揚類型,幾乎是名義上的司令,實際決策人是廖年和韓烽火,也都是南模高三的學生。前者是上海警備區司令員廖政國的兒子,任「上紅總部」的參謀長;後者是是中共華東局書記處書記韓哲一的兒子,也是共產黨員,李愛民的同班同學,任政委。此外,「上紅總部」的部門負責人也都是幹部子女:聯絡部部長是中共華東局書記魏文伯的兒子魏曉台,後勤部長是市民政局副局長楊洪才的兒子楊海光,作戰部長是東海艦隊司令員陶勇的兒子張小勇,辦公室主任是上海工學院黨委書記張敬人的兒子張小坊,等等;張春橋的女兒張維維也曾在「上紅總部」編過報紙。他們大都是高中學生。

「上紅總部」號稱統領全市紅衛兵40萬。這個數字是根據當時上海全市中學生的數字估算的。上海各區也都設「區總部」,每區一個總指揮,兼「上紅總部」副政委。

「上紅總部」機關報為《紅衛兵》報,鉛印4開,創刊於1966年9月16日,重要文章都送市委審查。張春橋女兒張維維曾經是編輯之一。

「上紅總部」在籌備階段時,辦公處最初設在原永安公司老闆郭琳爽淮海中路1375號近復興路口的家中。那時抄家之風已經興起,郭的家被上海中學的紅衛兵佔據,「上紅總部」便暫時在那裏辦了幾天公;成立前夕,搬往人民廣場剛完建的一幢大樓內。這幢1964年開始建造的五層大樓,原準備作上海市人民委員會(市人委)辦公大樓,文革驟起,沒來得及使用,市委就將其分配給「上紅總部」辦公用,一、二、三樓辦公;四、五樓作宿舍,紅衛兵們在那裏打地鋪過夜睡覺。

9月29日,上海第一個全市性造反派組織「紅衛兵西南地區指揮部」成立,要求市委也提供辦公處。為了不被指責對老保和造反派厚此薄彼,也為了避免以後更多的群眾組織來申請辦公用房,市委只能要求「上紅總部」搬出人民廣場大樓。據說當時市委希望「上紅總部」能遷往南洋模範中學,因為那裏離華東局和上海市委比較近。但「上紅總部」有些人不願意搬去南模;10月4日,「上紅總部」搬往徐家匯天主教堂。[10]

「上海大專院校紅衛兵總部」(「上紅大專總部」),繼中學生的「上紅總部」成立後,於9月26日成立。是最早的全市性大學生紅衛兵組織,也主張在黨委領導下開展文革。復旦大學的「紅衛兵大隊部」(簡稱「復旦大隊部」)是主要發起者;成員主要在華東師範大學、上海交通大學、復旦大學、上海外國語學院、上海戲劇學院,總部設在陝西北路500號共青團上海市委的團校內;主要負責人是華東師範大學學生李本榮,文革前是上海市學生聯合會的副主席。「上紅大專總部」機關報也是《紅衛兵》,與中學「上紅總部」聯合編輯。

但是,「上紅總部」與「上紅大專總部」,除了報紙是聯合辦的,實際沒有什麼橫向聯繫,甚至沒有在一起開過會,[11]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大學紅衛兵初期活動,都在校園內而不在市里。

市委希望這個全市性的紅衛兵組織,能夠對越來越亂的社會秩序起到「救火」作用。韓烽火後來對此回憶說:「他們主要的指示,就是讓我們維持好秩序」。[12]但是,以幹部子女為領導核心的「上紅總部」,很快暴露出先天不足:政治優越感嚴重,和北京紅衛兵一樣,只有「純紅五類」子女有資格加入,將許多其他家庭出身學生排斥在外,不但凸現執政黨17年以來的階級等級身份制,而且更加強化。那些「出生不好」的學生,沒有資格加入紅衛兵,另為他們組織了「紅外圍」、「紅戰友」之類的組織,以既顯示區別。而且幹部子女與幹部階層的先天聯繫,使他們無法將鬥爭目標集中到毛澤東所要打擊的當權派身上,他們是天然「老保」。「上紅總部」曾發過一篇傳單《革命的保爹保媽派萬歲!》,光是這個標題就很能說明他們的傾向。文章曾送《解放日報》社總編馬達審稿。[13]

不過,市委沒有提出過讓「上紅總部」出面保自己的要求;而且不久因為局勢的變化,「上紅總部」更是沒有也無法組織什麼有影響的活動,隨着造反派紅衛兵興起,這些被稱為老保的紅衛兵很快失去文革主流位置。1966年的12月20日深夜,「上紅大專總部」被復旦大學和上海第一醫學院的造反派紅衛兵查封,[14]從此不復存在。中學生的「上紅總部」,由於骨幹成員高幹子女多,在1966年11月以後,為避嫌避砸抄,或離開總部,或外出串聯,總部實際癱瘓,到1967年1月初上海的保守派全面瓦解後,也不復存在。

上海的「破四舊」

8月20日起,北京紅衛兵作出更驚世駭俗的行動——上街「破四舊」。所謂「四舊」是6月1日的《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中提出來的,即「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這個行動通過新華社報道傳向全國全世界,《人民日報》還特地為此配發社論《好得很》,為紅衛兵的狂熱推波助瀾。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和《人民日報》8月23日剛發佈北京紅衛兵的這則新聞,當天,全上海大、中學校紅衛兵便涌往街頭,尤其涌往商業鬧市區,首要目標就是「四舊」店名、街名。

上海文革中第一個被改名的,不是商店,也不是馬路,而是有着27年歷史的《新民晚報》。就在「破四舊」消息見報當天,8月23日,《新民晚報》宣佈改名為《上海晚報》。這家創刊於1929年的報紙,以貼近生活的報風深受上海市民喜愛,始終居上海地區市民自費訂報之最。此次更名,倒不是紅衛兵強迫,而是報社「文化革命小組」和臨時黨支部決定。改成這個毫無個性的名字,顯然是想減淡該報的民間色彩。這個決定8月12日作出,8月23日公佈,恰好為上海改名狂潮做出了第一個榜樣。

聚集人潮最多的地方,是上海商業最集中的南京路和淮海路,紅衛兵加上成千上萬看熱鬧的路人,將馬路圍得水泄不通。各商店櫥窗貼滿大字報,都是五花八門的改名意見:國際飯店被倡議改為「亞非拉飯店」、「工農兵招待所」;和平飯店被倡議改為「人民戰爭飯店」、「革命飯店」;永安公司被建議改名「永紅」、「永鬥」百貨商店,淮海路舊貨商店被改名為「人民委託商店」。老字號的王開照相館、冠龍照相器材店、邵萬生南貨店,招牌都被取下扔進火里。

各大服裝、皮鞋、理髮店前,貼滿大標語和「最後通牒」:「不准縫製奇裝異服」、「不准出售尖頭皮鞋」,「不准剪流氓阿飛頭」;著名的藍棠皮鞋店被上海交通大學紅衛兵斥為「尖頭皮鞋司令部」,店裏一雙雙待售皮鞋,被紅衛兵們用剪刀剪碎。

南京路附近的西藏路上,著名商業娛樂場所「大世界」的巨大牌子,被用繩子拉下砸爛;新的待命名字一大堆:「東方紅文化宮」、「工農兵友誼劇場」、「革命俱樂部」、「人民遊樂場」、「東風世界」,不一而足。淮海路上,永隆食品商店改名「永紅食品店」,哈爾濱食品廠改名「工農兵食品廠」,襄陽公園改名「向陽公園」。「靜安區」改為「延安區」、「紅衛區」;徐匯區改為「群英區」、「前衛區」;長寧區改為「戰鬥區」、「長征區」、「遵義區」;「普陀區」改為「普紅區」、「工人區」;盧灣區改為「紅衛區」,等等。南京路改為「反帝大街」、「五卅大街」;淮海路改為「反修大街」;肇嘉浜路改為「憶苦思甜路」;復旦大學被建議改名為「東方紅大學」。[15]

上海的宗教場所和宗教建築大都遭到毀滅性破壞,因為馬克思說過「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共產黨更是無神論。百年名剎玉佛寺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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