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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八月」――十七年階級鬥爭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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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當其衝。玉佛寺所在的普陀區委領導得悉後,搶先派幹部前往玉佛寺進行保護性「查封」。在「紅衛兵」到來時,進行說服工作。整座古寺和寺內佛像以及珍藏的經書大部分方得以保存下來。這是「破四舊」浪潮中上海僥倖保存得最完整的寺宇之一。有一千多年歷史的龍華古塔也險遭劫難,8月25日,一夥紅衛兵想用繩索拉倒龍華塔,幸虧廟中人員及周圍百姓通宵守護,並懸掛巨幅政治標語於塔身,古塔方倖免於難。上海其他教堂廟宇和人文遺址則基本被砸: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歷史文化遺產靜安寺、龍華寺、上海城隍廟

,近代優秀建築徐家匯天主教堂、佘山天主教堂。等等,幾乎無一倖免。靜安古寺前的千年沸井被填沒,廟裏十八羅漢塑像統統被戴上高帽子;曹家渡三官堂的菩薩被扔進蘇州河;佘山天主教大教堂的精美雕刻全被砸爛;徐家匯天主教堂哥德式尖頂和頂上的十字架被拉倒;教堂廟宇內的神像、經書、法衣全被焚燒。

宗教人員遭受侮辱批鬥甚至毆打。上海教區主教張家樹、上海天主教愛國會副主任陸薇讀等73位神職人員和上層教徒,被強迫跪在徐家匯大教堂中,張家樹等8人被戴上高帽子批鬥;佘山大教堂的馬神父被打死;楊浦傅家宅天主堂內修女被趕走。紅衛兵還聲稱要「接管」廟堂或教堂。南市區的大同中學紅衛兵接管清心堂基督教堂;盧灣區五愛中學紅衛兵接管惠中堂基督教堂。

其他稍有文化內涵的建築也遭到掃蕩。黃浦江畔上海海關大樓頂端報時鐘,報時音樂被改為歌頌毛澤東的《東方紅》旋律。城隍廟豫園內上百年雕花門窗全被搗毀,豫園圍牆上瓦片砌成的九條龍被限令一周內拆除;岳陽路上俄國詩人普希金紀念碑,建於1937年,1944年被日本侵略者拆除,1947年又重建,此次「破四舊」浪潮中第二次被砸毀;外灘市人委門前原滙豐銀行留下的兩座大銅獅子被移走;中蘇友好大廈門前一對顯示中蘇友好的中蘇人像,其中的蘇聯人像,腦袋被布包裹,身體貼上白紙,上書「反對現代修正主義」;名人薈萃的萬國公墓,所有名人墓碑全被砸毀,連國家副主席宋慶齡父母墓園也不能倖免,骸骨被從墓中挖出暴屍。其他公墓包括地處郊縣的公墓也無一倖免,農民們用鋤頭鐵搭刨墳墓,撬棺材,將屍首拋棄于田野;掘墳掘到的金銀陪葬物,換成人民幣,算作生產隊收入。[16]

安閒舒適的西化生活方式被認為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咖啡館、西點館門口被貼上「中國人不吃西餐」、「打倒外國貨」等口號,因為吃西餐是外來的「西方資產階級的糜爛生活方式」;著名西餐館老大昌的高檔麵包、泰山飲食店的「摜奶油」等停售,店家收起威士忌、白蘭地,買來筷子代替刀叉。中餐館也逃不了被批判:滄浪亭的蝦仁面被指「為資產階級遺老遺少服務」而停售;一些餐館取消營業員端菜上桌的服務,要顧客自己排隊領取所點菜餚。百貨行業經售的指甲油、玻璃絲襪、美容劑,與「資產階級臭美」有關,也都不被允許出售。一個顧客於「破四舊」前在一家舊貨店,預付款定了張雕有龍鳳奪珠圖案大床,屆時商店不讓提貨,說必須先將龍鳳敲掉。在一些收入較高的文化人或工商業者聚居的高檔住宅區,公寓或弄堂口貼着大字報,限令僱主24小時辭退保姆。

銀行門口被貼上「取消利息」、「沒收千元以上存款」大字報,前往銀行提款的客戶統統被要求「報成分」,若是「資本家」或「小業主」,當場便被批鬥。紅衛兵認為「資本家拿定息和高薪是剝削」。定息是固定息率的股息,是1956年「社會主義工商業改造」完成後,國家根據贖買政策給私營資本家和業主核定的私股股額,按期支付給原企業主的;一些膽小的企業主見紅衛兵來勢洶洶,便很長時間不敢再去銀行領取,變相放棄。南京路上「老介福」、「協大祥」、「麗華百貨」的資方人員被同濟大學、復旦附中紅衛兵揪出批鬥,前胸、後背貼上「剝削無恥」、「取消定息」的大字報,還被逼着當場簽名同意「自願放棄」定息。

私營企業被認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紅衛兵說「公私豈能合營」?全市所有公私合營商店、企業,一夜之間全被摘下招牌。私人業主被強迫歇業。北京西路上有家私人開業的私營婦科診所,玻璃窗、紅木桌椅、處方本,被砸得一片狼藉。畫家哈定開設在餘慶路上教授繪畫的私營畫室,玻璃窗、石膏像、畫架,全被毀滅性砸爛。

這股風很快刮到郊區,從8月24日到29日,不到幾天,郊區的教堂、廟宇、道觀、庵堂、公墓,稍有文化沉積的古物、古建築,幾乎全被砸光,社員家中的神仙祖宗牌位一掃而光。大部分農村人民公社改了名,換上時髦的東方紅、紅衛、紅星之類新名字。[17]

許多學校的學生還焚燒書籍,將自己學校的圖書館藏書毀之一炬。

這場「破四舊」之狂潮對中國文化的破壞,比歷史上任何一場天災人禍或戰亂都要徹底和無微不至。光是數不清的各類幾百年牌樓、牌坊、石碑、木匾,就被砸得連一個都不剩,而文革前它們遍佈上海周邊城鎮和鄉村。上海郊縣的松江、嘉定等古縣城,都有千年以上歷史,多少文物古蹟,躲得了千年戰亂,卻躲不過「破四舊」,永遠消失。

面對海嘯般的改名風潮,市人委辦公廳於10月5日,召開各區區長及有關單位負責人會議,討論群眾提出的對區名、縣名和主要路名的更改建議,多數人反對,說再看看,議而不決,最後不了了之。上海的路名就這樣沒有遭受大的反覆。[18]

「紅色恐怖」蔓延

北京「破四舊」中,對人身的最初侵犯是革「奇裝異服」的命。上海也完全照搬:鞋子頭不能尖,否則立即責令脫下,用剪刀剪去尖頭,讓鞋主光腳回家;褲腿不能小於7市寸,否則剪破整條褲腿;頭髮女不能披肩,男不能包頭,否則剪去一絡頭髮或乾脆剃成光頭。

北京破四舊很快轉入對「牛鬼蛇神」的人身迫害。6月間,打人之風剛開始盛行,北京新市委第一書記李雪峰傳達毛澤東「關於發生打死人事件的指示」:「打就打嘛,好人打好人誤會,不打不相識;好人打壞人,活該;壞人打好人光榮」。7月28日江青對北京市海淀區中學生講話中,又一次轉達毛澤東6月下旬左右說的這段話。[19]8月初,北大附中批判北大工作隊長張承先,紅衛兵發起人之一彭小蒙上台發言後,下台走過站在那裏挨批判的張承先前,突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開腰帶,抽打了張承先一下。這個動作,卻沒有受到在場的江青等人的阻止。紅衛兵第一次打人行為,就這樣在公開場合下,被中央文革小組默許和縱容。

但是各級黨委還是有所顧忌,不敢放任學生隨意打死人,各地政府都有干預學生的動作。於是,在紅衛兵暴力高潮開始的8月下旬,經毛澤東批准,解放軍總參謀部和總政治部在21日發出《關於絕對不許動用部隊武裝鎮壓革命學生運動的規定》,緊接着,又是經毛澤東批准,中共中央又在8月22日轉發公安部《關於嚴禁出動警察鎮壓革命學生運動的規定》,[20]這種釜底抽薪、凍結社會治安系統的做法,使1966年紅色暴行有恃無恐,愈演愈烈。而此時,各級黨委和政府還沒有失去權力和權威,完全可以制止日益蔓延的「紅色恐怖」。但幹部們不敢違背毛澤東意志,聽任形勢惡化。這是幾乎所有共產黨幹部多年形成的行事方式:寧可對不起老百姓,也不能違背上級意圖,更不用說違背毛澤東。文革前,不要說打死人,就是鬥毆傷人,公安部門也會出面干涉,嚴重者會被拘留。但在1966年的「破四舊」中,本應維持社會治安的公安局或派出所卻不見行動,默許了紅色暴力的蔓延。

8月23日,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和《人民日報》發佈北京紅衛兵上街「破四舊」新聞的當天,著名京劇藝術家周信芳的家被十幾個紅衛兵敲開。「是上海市第51中學和市二女中的十幾個紅衛兵,都是初中生,幹部子女,而且大多是女孩子,但她們打人毫不手軟」。[21]幾個女紅衛兵強行將周信芳9歲的孫女剪「陰陽頭」,還當着孩子們的面,掄起帶着銅扣的軍用腰帶,將周信芳的妻子和兒媳婦打得昏過去,將周信芳家的狗打死。9歲的女孩子被嚇得精神分裂,從此再也沒能痊癒。[22]

8月初的上海,「鬥鬼風」主要還是侮辱人格,雖有打人現象,但大多還不是往死里打。而在上海紅衛兵運動興起的幾乎同時,一些北京紅衛兵南下上海串連,將北京打人風帶到上海。這些北京紅衛兵甚至還沒到上海,就在火車上尋找供他們毆打的對象:勒令「地富反壞站出來」,若真有膽小者站出來,他們就對這些1949年後的賤民一頓暴打。8月下旬後從北京開往上海的火車,到上海站時,經常能看到從車上抬下的挨打者。[23]一些到上海的北京紅衛兵們一再指責「上海太手軟,讓我們打幾個牛鬼蛇神給你們上海人看看!」言傳身教地向上海紅衛兵示範如何將人往死里打。而上海學生中,打人最厲害者是中學紅衛兵。他們到街道和派出所索要名單,按圖索驥將人抓到私設的公堂毆打。

從現在所能看到的資料,上海第一個被紅衛兵打死者,是上海縣梅隴公社朱行大隊的一個「地主婆」。8月27日,3個北京紅衛兵到那裏,「把6個地主,一個投機倒把分子,3個地主子女捆綁起來,雙膝跪在磚頭上,頭低下用長板凳壓住」,「由北京兩個學生帶頭用鞭子打」。結果打死1個婦女,打傷2人。[24]這是北京紅衛兵第一次向上海的紅衛兵展示他們的殘暴。以後成為著名社會學家的楊東平,那時是上海中學學生,親眼目睹了這場慘無人道的拷打,而且打人者還都是女學生,是北京第28中學的3個女紅衛兵:

我第一次親眼看到北京女紅衛兵是在附近農村的一戶「地主」家,她們讓「地主婆」跪在一塊磚上,用北京話罵,用皮帶抽。人要是反倒了,讓她再跪上去,繼續打,就聽慘叫聲,還看見血淋淋,我們誰也沒有見識過這種場面。[25]

9月6日,地處徐匯區的上海第51中學紅衛兵,在中山醫院一個副院長家批鬥他80多歲的母親,說她是「地主婆」,將其毆打成重傷,後送醫院搶救無效死亡。9月10日,東南中學紅衛兵往黃埔區沈家弄的一戶居民家貼大字報,說她過去有「投機倒把」行為,她不服氣,發生爭執,紅衛兵就將她吊起毆打,次日又拖到沈家弄小學綁在旗杆上繼續毆打,當日晚上10時,人被活活打死。9月17日,「上紅總部」幾名紅衛兵通過黃埔區龍門路派出所,找到3個「壞分子」,押到「上紅總部」毆打,其中一人被打了一整個晚上,直至打死。9月17日,地處徐匯區的上海市第54中學,6個紅衛兵用帶釘木棍、鞭子和扁擔,毒打一名父親是「歷史反革命」的婦女,說她不老實交待在單位里偷看內部報紙《參考消息》之事,將她硬灌大量涼水後踩肚子,當場折磨死,又將其母親也打至重傷。[26]第51中學和54中學,都是上海乾部子女較多的學校,這些打人者中帶頭的,許多是自恃出身優越的幹部子女,也有工人子女。

據統計,從1966年從9月1日起,至9月25日,上海市區489所中學中,有361所學校紅衛兵發生打人行為,被打者達1萬餘人,其中打死11人,打傷961人。[27]而同時期的1966年8月下旬至9月底,被紅衛兵驅趕出北京市的「五類分子」及其家屬達8.5萬多人,全市被打死1772人,高於上海160多倍。[28]據一些當事人回憶,上海的許多打死人事件,都有北京紅衛兵參加,而以北京紅衛兵為主的打人事件還要多。佘山大教堂的馬神父、原國民政府駐法國肖姓參事等,都是被北京紅衛兵活活打死的。

「破四舊」是上海繼「鬥鬼風」之後的第二次暴力高潮,由於這兩個高潮幾乎相連,因此也可以看作是一個高潮。「鬥鬼風」中的被鬥者主要是「學術權威」,「破四舊」中的被鬥者則是共產黨執政以來歷次政治運動的對象。據文革後的學者根據1966年10月上海市委編印的《文化大革命動態》統計:

上海各區中學、財貿、工交、地區系統體罰情況統計表(6月1日至9月30日)[29]

說明:

1、「其它」一欄的人員分類情況為「里弄乾部、居民、小業主」等。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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